《月蚀》君长玉

6、第六章

　　上午送完张宇泰，下午杨瑞就带着刘助理去珠宝会所挑饰物了。
　　珠宝会所的王总大概四十多岁，打扮优雅大方，虽然经常和富太太打交道，气质却和天天逛街的富太太有明显的不同，她身上有种商人天生的敏锐。
　　珠宝商要能压货，手上必须要有足够的资金和实力。
　　“杨总，要喝杯咖啡吗？”王总微笑着带杨瑞走进会所，会所面积很大，欧式复古的装修风格，放着安静的钢琴曲，几个穿着皮草的富太太在另一边看耳环。
　　“不用了，清茶就好。”杨瑞的胃不好，再困也不会喝咖啡，平时提神也很少喝浓茶。
　　王总让身边的人去泡茶，带杨瑞去了一个隔间，玻璃桌上提前摆放好了饰品。
　　杨瑞之前和王总谈过，借一部分饰品搭配服装，在走秀的同时推一下王总这边的设计新品。
　　助理小刘把提前准备好的图册拿出来，杨瑞一个一个翻看服装，找饰物搭配，王总也时不时给一些建议。
　　“这套白色鱼尾裙可以搭配我们秋季的新品，”王总说着调出一张照片给杨瑞看，“这是深海精灵的设计图，这个系列成品下周就出来了，到时候杨总可以再来看看。”
　　“好的，”杨瑞的手机响了，是聚海传媒那边的人打来的电话，应该是有什么比较急的事，杨瑞不好耽搁，“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王总礼貌的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杨瑞推门出去，走到走廊尽头，“您好，之前关于品牌logo和设计理念的陈列……”
　　今晚林卓逸约了他吃饭，发了微信杨瑞没来得及回，他这边打着电话，林卓逸那边也打进来了，杨瑞只好快速结束：“我会派专人联系你们详谈……”
　　杨瑞都把话都说到这里了，那边的负责人还东扯西拉的讲了老半天，总算挂了电话。
　　在此期间，林卓逸打进来两个电话，杨瑞刚想给林卓逸打回去，离他最近的隔间门突然打开了，他不知道这会所的隔音效果怎么样，意识到可能是影响到别人了，一句“不好意思”还没出口，门口露出一张俊脸。
　　“林总？”
　　林卓逸从门后走出来，看了一眼手机，随后点点头：“嗯，真巧。”
　　杨瑞挂了电话，问：“林总是来买首饰的吗？”
　　林卓逸说：“不是。”
　　杨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礼品袋，林卓逸解释道：“只是来修个老物件。”
　　杨瑞本来也不想多问，“我这边还有点事……”
　　林卓逸问：“还要多久？”
　　“很快，餐厅我已经订好了，这顿说好了我请，林总要不先过去？”其实杨瑞想说现在还不到五点，急个屁啊，但他不好意思问林卓逸是不是饿了，就拐着弯让他饿了先去餐厅。
　　林卓逸说：“我在外面等你。”
　　林总在外面饿着肚子等他吃饭，杨瑞当然不能再磨蹭，本来也挑的差不多了，最后确定了配饰的种类和数量，杨瑞就从隔间里出来了。
　　林卓逸果然坐在外面大厅的沙发上等他，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但看起来没喝几口，看见杨瑞出来以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是黑色的高定西装，纯藏蓝色的领带，一双同样是黑色的牛皮鞋，他坐在沙发看杂志，封面正是他自己。
　　这样看来，封面的林卓逸和现在的林卓逸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同样身着黑色西装且面无表情。
　　只是真人更有气质。
　　王总笑着和林卓逸打了招呼，看样子很熟络。
　　两人都是开车来的，但要一起去同一个地方吃饭，又不是地下组织接头，各开各的车难免有点奇怪，杨瑞让刘助理把他的车开回去，自己则坐上了林卓逸的副驾驶。
　　他本来是想坐后座的，但是这样好像把人家林总当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林卓逸把礼品袋放在座位旁边，压在一本书上。
　　杨瑞把餐厅的地址发给他，不算太远，是一家古色古香的餐厅，招牌菜就是北京烤鸭和炸丸子，杨瑞本来就打算挑完珠宝，晚上直接开车过去。
　　林卓逸说：“系安全带。”
　　杨瑞觉得林卓逸这么说有点多此一举，他又不是第一次坐车，毕竟交规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你是劳斯莱斯幻影还是共享小黄车。
　　但杨瑞没想到就在今晚，他会体验一把生死时速，并且非常庆幸自己系了安全带。
　　“前面有点堵车，”林卓逸看了眼导航的路况，前方堵的一片红，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他问：“我们绕一下路吧，你饿吗？”
　　刘助理那边发了个文件过来，杨瑞正在回信息，闻言道：“没事，我不饿。”
　　其实林卓逸说不说都无所谓，杨瑞对这段路反正也不熟，林卓逸绕路他也不知道，远不远他都是听导航的。
　　林卓逸下一句接着问：“你中午就吃了清炒油麦菜，还不饿？”
　　杨瑞：“……油麦菜下饭，我吃了半斤饭。”
　　绕了一段路还是堵住了，林卓逸刚回来不久，对路况不熟，他显然低估了高峰期的可怕程度。
　　又绕了几圈，还堵，再继续绕，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房子、高楼被树木取而代之，杨瑞发现他竟然开到高速上去了。
　　“林总，你这是要往哪儿开，我们要去花果山吃蟠桃吗？”
　　林卓逸脸色不大好，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沉声说：“我们被人跟踪了。”
　　杨瑞把头伸过去，透过后座的玻璃窗，看见了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平平无奇，但始终跟在劳斯莱斯幻影后面，林卓逸转弯它也跟着转弯。
　　杨瑞看了一眼丰田的车牌号，问道：“什么时候跟着的？”
　　“从会所停车场出来，第一个路口。”
　　杨瑞的心沉下来，他们从会所出来，为了避开堵车，绕了好几次路，根本毫无规律可寻，这辆丰田却能一直跟在后面，要么是跟踪的人及其老练，要么就是林卓逸的车太扎眼。
　　天色稍暗，黑色劳斯莱斯开了车灯，前面的银天使正舒展着翅膀。
　　杨瑞觉得原因二者都有。
　　至于为什么会被跟踪，没钱的人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杨瑞：“先下高速吧，要是它还跟着，就往最近的派出所开。”
　　林卓逸点点头，但后面的丰田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几次想加速超车，拦在他们前面。
　　然而劳斯莱斯并不只是贵而已，丰田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好像是放弃了，只是跟在后面。
　　杨瑞第一次体会到豪车强烈的优越感，别说丰田耐不耐撞，跟都跟不上，怎么撞？
　　紧接着下一个路口拐弯，一辆黑色的悍马H6出现在拐弯处。
　　这条高速路不是节假日车不多，庞大的越野车在人烟稀少的高速路上，打着双闪，显出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势。
　　杨瑞：“……”
　　林卓逸急打方向盘，擦着后面的丰田过去了，悍马紧随其后。
　　车开得太快，杨瑞往后看了一眼，悍马依旧跟在后面，但已经看不见丰田的踪影了。
　　毕竟越野车的厉害之处，并不只在它油耗大。
　　“我已经报警了，”杨瑞说，“但是我怕警察还没来，我们就开出省了。”
　　林卓逸紧紧的盯着前方，他问：“你系安全带了没有？”
　　“系了。”
　　“再检查一下。”
　　“前面路过好几个路口拍照了，我真的系了。”
　　林卓逸这会儿竟然还能分神，他伸出一只手飞快的扯了一把杨瑞身上的安全带，确定很紧不会松开，然后飞速的从礼品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带出一段银链，塞进自己的西装口袋，他两手握紧方向盘，直视前方：“坐好了。”
　　“坐好了。”两人都穿着西服，不知道为什么，杨瑞突然想起电影里特工执行的画面。
　　然而下一秒他就没空想别的了，因为林卓逸猛踩了油门，把劳斯莱斯当□□飞车开。
　　尽管杨瑞没坐过□□飞车。
　　幸亏系了安全带，要不今晚可能不是被后面的悍马撞死，而是被劳斯莱斯甩出去摔死。
　　杨瑞勉强稳住身形，问：“原路返回能回到市区吗？”
　　林卓逸说：“可以。”
　　前面一个急转弯，林卓逸开的速度很快，打着方向盘转弯，刚转过去，就看到那辆没跟上来的丰田横在了路中间。
　　后面的悍马似乎早有所料，转弯之前就已经开始减速了，现在一时还没跟上来，但就这一条路，跟上来是迟早的事。
　　“靠！”林卓逸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他猛踩刹车，但劳斯莱斯还是无可避免的撞了上去。
　　“碰”的一声巨响，杨瑞眼冒金星，头上一阵钝痛，还没来得及反应，林卓逸已经冲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把他拽了出去。
　　杨瑞踉踉跄跄的被他带着走，跑到路边的树林里，这条高速公路其实修在山坡上，山上大部分都没有开发过，树木丛生，加上现在天色已暗，躲进去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找到。
　　但也只是这一时半会儿，毕竟两人并不熟悉里面的情况，往深山里走保不齐有什么意外，悍马和丰田里的人既然挑了这里，不可能毫无准备，找到两人只是迟早的事。
　　简言之，警察再不来，他俩可能真得玩完。
　　林卓逸不敢停下来，他拉着杨瑞小跑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沟，才微微舒了一口气，带着杨瑞蹲下来。
　　林卓逸这才来得及仔细看杨瑞，月光透着头顶树冠的缝隙洒下来，杨瑞脸色比惨淡的月光还要白，高定西装的领子上有一大片黑色的阴影，林卓逸在杨瑞头上摸到一片滑腻。
　　那一瞬间，林卓逸的心凉得就像浸泡在深秋的湖水里。
　　夜色太黑，他看不清杨瑞的伤势，发觉杨瑞的意识不太清醒，林卓逸低声喊道：“杨瑞。”
　　杨瑞感觉头上流血了，有液体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不过这会儿没有刚刚那么疼了，跟着林卓逸昏头昏脑的跑了这么大一段路，他现在还在喘着气：“我还好……我们跑哪儿来了？”
　　林卓逸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不知道，这里信号不好，定位可能不太准确。”
　　“我没事……”杨瑞摆摆手，脸色好了点，“就是跑得太急了。”
　　林子里很静，不知道有什么隐藏在昏暗的光线下，远远的听见猫头鹰的叫声，在黑幕中显出几分阴森。
　　林卓逸让他在旁边的树下靠好，掏出手机叫救护车，打了三遍才勉强打通，他放下手机，接着说：“你运动太少了。”
　　“我不是运动少，”杨瑞看林卓逸不太相信的样子，接着说：“我是根本不运动。”
　　林卓逸：“……”
　　林卓逸：“工作再忙，也还是要多运动的。”
　　杨瑞调整了一下坐姿：“也不是没时间，我是就懒得动，一年就去两次健身房，一次是办卡一次是退卡。”
　　林卓逸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样……不行。”
　　杨瑞扯起嘴角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的笑容很淡：“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林卓逸说：“还不能确定。”
　　杨瑞偏头想了想，道：“也不能说就一定是冲你来的……”
　　林卓逸用毋庸置疑的语气道：“就是冲我来的。”
　　“好吧……”杨瑞接着问：“车牌号记得吧？”
　　“记得。”
　　杨瑞仰起头，从林间空隙里看出去：“你看那个月亮。”
　　林卓逸于是跟着抬头看：“嗯，不太圆。”
　　“月亮并不是一直圆的，总是不圆的时候多……”杨瑞轻轻的笑了一声，“我现在倒没那么慌了，就是觉得这林子里冷飕飕的……”
　　话没说完，杨瑞感觉到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
　　林卓逸的气息听起来不太稳：“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很快就来，杨瑞……”
　　杨瑞摆摆手，他感觉头很重，意识越来越模糊说：“我头晕，要靠一会儿……要是我晕过去了，后面有人追上来，你把我放这儿盖点树枝就行……”
　　还没说完，他就两眼一抹黑，真的晕了过去。
　　隐隐约约听见林卓逸说了两个字：
　　“不行。”
　　林卓逸用西装袖子去擦杨瑞流到脸的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林卓逸用左手扶住杨瑞，让他完全靠进自己怀里，右手有些不太灵活，但是动作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已经没多少感觉了，他环顾四周，预想有人追来该往哪里躲。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警笛声响起，就像黎明的曙光，穿破虚空，驱散可怖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