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鱼》图穷匕见

4、前尘

　　六
　　小汀倔强地昂起头看着他，眼中似乎有什么在闪亮。但随着他脚下云浪急速上升，鱼精小小的脸孔渐渐模糊。
　　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人，这样的看着他。他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谁知那些鲜活清晰的片段就这样猛然跃出他紧缚的记忆，昭示自己的存在。

　　南宫灼被送入永定侯府时只有六岁。之前，他与母亲生活在舞阳城。
　　他关于那座城最鲜明的记忆就是紧闭的城门。除了食腐的乌鸦偶尔发出粗哑的叫声外，城内一片死寂。他到隔壁干货铺子里抓了肉干充饥，口渴时便会趴在河岸掬起河水来喝。太阳下山后，他总不忘小心的给母亲盖好被子，轻轻地摩挲她冰冷的手掌。
　　一天，城门突然洞开，一骑飞驰而入。口鼻严严遮住的人瞪大了眼看着站在路边的南宫灼。那人问了他的名字，用剑划开母亲为他改小的夹袄，南宫灼赤裸着在早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当他被带出城时，看见城外堆积的大量木柴。人们嫌恶的看着这个舞阳城大疫中唯一的幸存者。南宫灼哭叫着被扔进马车，他的拼死反抗逼迫随行的人不得不用使用迷药。刺鼻味道的布巾紧紧地捂在他的脸上，失去意识前他还是远远看见了舞阳城方向燃起的熊熊火焰。
　　永定侯府如同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南宫灼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天他转过一处回廊，亭中一个熟悉的背影使他几乎飞奔而去。一声母亲还不曾出口，那个人转过身来。眉目虽与母亲相似，却没有自己在母亲脸上见惯的凄惶与沧桑，优渥安宁的生活使这张脸更多的保有一种令六岁的南宫灼也觉得目眩的美丽。女子身体微不可察的一疆，随即牵起了他的手，给他看怀中的锦缎襁褓。
　　南宫灼呆呆地看着那眉目还未分明的小脸，耳边传来女子温柔的如同催眠的低语。
　　“小灼，这是涤尘。”

　　七
　　南宫灼终于知道了自己父亲的名字。
　　那个男人叫南宫横，是本朝一员骁将。他驻守回雁关，狄人慑其威势，十年不敢进犯。狼牙川一战，却传来他兵败被俘归降北狄的消息。天威震怒下，夷其族，陇西南宫氏被剪除殆尽。南宫横身在边城的妻子与幼子却在战后失去踪迹。
　　随着南宫横遗骨的发现，辅以幸存士卒的证言，令南宫一族倍感耻辱的归降之说最终被证明为别有用心的流言。皇帝用罪己诏安抚因这一事件寒心不平的边军武将以及数百名因此而丧命的无辜鬼魂。南宫氏的广大墓园在西郊缓缓修建，当忠武碑被树起，舞阳城传来有关南宫横妻儿的消息。
　　永定侯妃是南宫灼之妻陈氏的堂妹。皇帝因此责成永定侯抚育南宫横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南宫灼年幼时便显现出对于兵术阵法的超凡的领悟力。天赋异禀加上本性坚毅果敢使他工于将兵之道，骑射武艺在京城一干贵胄少年中更显出众。只有抚远将军之子朱斩可以与之比肩。
　　南宫灼十四岁入北军，立志重振南宫氏威名，经边塞风沙磨砺，个性更为沉静清冷。十九岁时，他率百骑突入北狄军营，夺右贤王令旗，被封为骁骑都尉。
　　这一年的春天，他随军回京，路边大片的油菜花灿然如流金。刚刚踏进侯府大门，一个杏黄衫子的少女便扑到他身前。仰起的脸庞已然脱去团团稚气，眉目清丽，阳光下肤白耀目，南宫灼只觉睁不开眼来。
　　“一去两年，还知道回来。”侯妃缓步而来，语气嗔怪又宠溺。“许久不曾见到你笑了”。
　　南宫灼此时才意识到，原来此刻，自己在笑。

　　八
　　记忆中的孩子不再央求他捉鱼粘蝉，逛夜市买糖人，却仍然喜爱听故事。他便将几年来的从军经历、激烈战事拣出精彩的讲给她听。讲到边塞风光与狄人的奇异风俗，涤尘目光熠熠，握住他的手，“如果能同阿灼一同看看长河落日的景致该有多好。”
　　南宫灼不动声色抽出手来。“苦寒之地，艰苦异常。你玉叶金枝，怎受得住风吹沙啸。”看她气恼，转身离去。南宫灼心中苦涩泛起，不可抑止。
　　朱家的聘礼堆满了前厅，鲜红的颜色刺人眼目。南宫灼借口相会旧友，日日流连酒肆。微醉之时，仍听得到人们对这桩婚事的议论。
　　一对璧人，天作之合。
　　他不禁苦笑，朱斩出身名门，更难得智勇兼备。虽然生性骄傲，但对涤尘从来百依百顺、一心一意。三人从小一处玩闹，相知既深，秉性相熟，朱斩的确可当涤尘佳配。
　　那夜，他踏月而回。却看见涤尘脸色苍白如纸站在他门前。南宫灼闪身躲进一架藤花之后。暗中见她惶惶然却强作镇定，固执地在满院虫鸣中等待。他几欲踏步而出，最终却仍然生生从那种期待中逃开。

　　不久，百叶部反叛，南宫灼随军开赴漠北。大军驻扎在曲翔城，南宫灼拼杀中平添狠厉之气，每每身先士卒，几不顾身。主将嘉其斗志，却善意提醒，要他爱惜自己。
　　战事稍歇，敌人战败退回数百里。他同几个兵士出城放马。懒散地仰躺在叶尖已有些泛黄的韧草之上，睡醒时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大半个天空。呜呜咽咽的吹角声中天地更显空寂。
　　身后的脚步声轻缓，却不是穿着牛皮战靴同伴的足音。暗暗推剑出鞘，南宫灼缓缓转过头来。
　　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朔风猎猎，扬起他的衣衫。细瘦的身形在苍凉背景中更显单薄。南宫灼心头大震，先是欢喜，而后竟然生出许多从未有过的胆怯。
　　虽然那人尘土满面，南宫灼却知道，那张面容上绽出的微笑必然灿若朝霞。心心念念的名字，如骨鲠在喉。南宫灼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男装的少女骄傲地抬起头，身体却微微发抖。
　　“阿灼，我要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