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鱼》图穷匕见

5、追鱼

　　九
　　氤氲雾气中，普贤菩萨的青莲池仿佛没有边际。
　　四鳍鲤鱼面对南宫灼的质问坦然承认。“剥鳞确是鱼族传说中可以成人的方法，但结果九死一生。脱去鳞片只是除去身上大部分妖气，最终非人也非鱼。那只小妖执意如此，我便告诉了她。”
　　四鳍鲤两只雪白的臂膀伸出水面伏在岸边，另外两只手摘下近旁的一枝青莲，伸到南宫灼眼前，“一切有情身中，具有此觉悟莲花，清净世界不染烦恼。”她妖异的紫色眼睛盯住南宫灼，“你，真的不知自己为何迟迟难以归位么？”

　　小汀想要做人，是因为一个男子。南宫灼不禁苦笑，稚拙如她，竟然会吟诵“乱拂芦花细有声”这样的诗句，那时自己虽然生疑，却被她蒙混过去。现在想来，应该是那个人教给她的吧。
　　人妖间萌生情感并不鲜见，若不是产生大的异动，上界诸仙大多会任其因缘生灭。只是小汀吞下的北冥蛟油确不是凡间之物，因此逐情司的仙吏已经下界追查。觉察到小汀正在北向而行，已经远离镜湖，南宫灼心中异常焦躁。当他赶到两方对峙之地，无法以适当方式取回蛟油的仙吏们似乎松了口气。
　　他站在云端，看着伏卧在地耗尽气力的鱼精。她仿佛感知到了南宫灼的到来，转身回望。一只手臂仍然回护着浑身颤抖不止的男子。
　　小汀散乱的眼神忽的明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本想把鳞片拔下，全部还给你。四鳍说脱鳞后可能无力再聚元灵。我想，这也没什么要紧。你收回蛟油重获仙格，我也算报答了你让我幻化人形，见到了这许多人世风景。谁知遇见了他……南宫，如今的我舍不得死！”
　　小汀求救般的诉说只是让他知道了一件事，她想逃走，从他身边逃开。南宫灼突然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
　　“和我一同回镜湖，今日一切便从未发生过。”回镜湖，那里时间和生命永恒宁静，你可以始终葆有如今的容颜。
　　小汀突兀地笑了。
　　南宫灼从不知道自己心中豢养在梦境湖泊中的鲤鱼竟然会有这样的笑容。
　　“这个人眼中真正有我。我在镜湖伴了你四百年，却从没映在你的眼中。南宫，当你看着我时，你眼中的，究竟是谁！？”

　　十
　　小汀凄凉决绝的质问让南宫灼一阵恍惚。
　　小汀了然又悲悯地微笑，悬而未决的谜题其实早有答案。他和她虽然视而不见，却了然于心。
　　“我将蛟油还给你，从此再不相欠。若上天存我一命，我便只是我自己。”
　　天地失去了一切声响。他看见鱼精痛苦的于尘土中挣扎翻滚，金色鱼尾摆动扭曲。金鳞不断飞出，融入他的身体，带来丝丝暖意。
　　书生模样的男子，扑到他的脚下，似在张口呼号。南宫灼此刻，却听不到一个字。见他不为所动，男子爬回鱼精身旁，眼若灰烬，失魂落魄。
　　金鳞散尽，小汀也不再挣扎，她终究没有度过这次劫难。男子轻轻用衣袖擦拭着她的面颊，看到南宫灼走近，清秀的脸上竟然现出凶暴的表情。南宫灼从衣袖中取出那只青莲，用花梗对准她的眉心一点点推了进去。等到全花没入，他移开手掌，小汀的眉间只留下一个莲花形状的暗红印记。
　　“这只青莲可以固定它将散的元灵。三日后，她便可苏醒。”
　　涤尘，如今你的影子也消失不见了。
　　南宫灼刻意避开那张如同沉睡的脸，转身而去。

　　那日，他匆匆下界。却已经是青云郡破两年之后。
　　北狄被击退，青云郡重归王土，更迁入十万军民。现任将军治下，民心初定，百业待兴。那场惨烈的战事如同从未发生过。
　　青云郡现任守将姓朱，名斩。
　　南宫灼在北郊找到了自己荒草覆盖的坟墓。
　　他在将军府见到了本以为死于战乱、永难再寻的妻子。
　　他终于知道了援军迟迟不到的全部理由。
　　朱斩始终记得未婚妻逃婚带来的奇耻大辱。他对涤尘求而不得，几分年少时的纯真爱恋夹杂着难以释怀的恨意。南宫灼这个少时好友成年后却成为他方方面面的对手，明明家世、谋略都在他之下，却锋芒难掩。妒恨交集，结果便是行军路上的故意拖延，借敌之手除去了南宫灼，并在几乎烧掠一空的城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涤尘。
　　南宫灼总是站在窗外看着涤尘细致地缝制一件藏蓝长袍，即将完成时她便毅然决然的拆毁，周而复始，永无完成之日。这是涤尘神智迷乱时唯一会做的事，她还记得曾答应要为他做一件长袍。
　　她偶尔也会清醒。那时她仿佛隐隐意识到谁是一切不幸的罪魁，见到朱斩异常恐惧冷淡。朱斩延请名医为她医治，却始终不见起色。朱斩执拗地搜集各种珍贵药材，他未了的爱恋和无处宣泄的仇恨需要她活着；涤尘与南宫灼的生死相隔是他战胜南宫灼的最后的机会和手段。所以，一天清晨当他发现涤尘已经冰冷僵硬无声无息，他几乎与一直守在那里的南宫灼一样的绝望。
　　南宫灼从此小心保护着心爱的女子在人世最后的残像，一只吞食了他的鲜血与思念的鲤鱼。
　　但最终，鱼精说，我只是我自己。

　　尾声
　　南宫灼来到了镜湖边。
　　伸手入怀，在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是一个锦囊。
　　他用手指反复摩挲，在这里，你可曾感觉到寒冷。
　　有你陪伴一世，本应知足。
　　为了我的执著和妄念，竟然禁锢了你这么久。
　　现在却该放你自由了。
　　解开锦囊上的符咒，淡橘色的魂魄在他眼前浮浮沉沉。
　　留恋间，似乎不忍离去。
　　凭空出现了来自幽冥的引魂鹤，状若飞鹤，质若纸灰。魂魄随之而去，消失无踪。
　　涤尘也应是青云郡死于兵难者中的一个。即便朱斩延长了她两年的寿命。
　　南宫灼拿出名册，轻轻在上面划去了最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