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鱼》图穷匕见

3、靑鲤

　　四
　　春季的镜湖绿意萌动，淡紫色的羊角子早早地开遍了河岸，偶尔会也看见几株淡雅的二月兰。夏季，湖边会飞来筑巢的苍鹭和鹬鸟，浅水处浮出星星点点的野莲花。秋季虽然萧索，但荒草寂寂，空中雁列成阵缓缓而过，更有一种质朴悠远的趣味。
　　而南宫灼最喜欢的，却是镜湖的冬天。寒风过处，洁白的芦花与雪花掺杂在一起在漫天飞舞，天地阒然。每当这时，他总会到湖边坐一坐，陪在他身旁的是身着青衣的鱼精。
　　来自泰山府君处的信函状如脆弱的枯黄色蝴蝶，总是颤颤地飘然而至。上面记载着刚刚往生的死于青云郡之战的鬼魂的名字。待他看过后便会自行燃烧化为灰烬。叫做小汀的鲤鱼精总是抢先扑下那难以捉摸的冥界消息，然后在南宫灼的枉死名簿上勾去那个名字。
　　青云郡死于那场战事的灵魂大部分安然地进入了下一个轮回，但仍有一部分不知去向。有的怨恨地徘徊于当日的战场；有的亦步亦趋地跟随在生者的身侧，延长爱恋或者维系仇恨；有的迷失在忘川边的花海，几百年也难以走出；有的生前恶行昭彰，死后化为了恶鬼。
　　寻找使得南宫灼日子不那么枯寂，他小心探寻着鬼魂与人世的羁绊，然后毫不留情地斩断。突然间忘记了爱或恨的全部理由，失去了曾以为永不可挣脱的纠葛与枷锁，鬼魂们纯净的如同雪洗的花朵。
　　随着名册上的名字渐渐减少，南宫灼越来越好奇。
　　“你真的不担心么。当你勾掉最后一个名字，就是我收回金鳞的时候了。”
　　曾经单纯如孩童的鱼精眼中居然闪现出可以称为狡黠的神采，“你四百年前都没有杀死我，今天又怎么会舍得？”
　　南宫灼突然意识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同小汀一起也不知到底看过了多少次芦花飞雪。她南宫南宫的唤着他的名字，指给他看新飞来的野鸭，在他的头上插上淡紫色野花，她让他不断的产生错觉，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叫做南宫灼的凡人。
　　南宫灼陶醉于这种类似温暖的充实感，但北冥蛟油的归还仍旧棘手而且势在必行。小汀在另外一种意义上，也很让他头疼。
　　“当初为什么放过我？”几百年过去了，鱼精的问题仍只有一个。

　　五
　　小汀执着地探究南宫灼杀气腾腾而来却功亏一篑的理由。她始终清楚地记得自己如何呼吸艰难地挣扎于他的网中。
　　南宫灼笑着说起瞬间涌起的怜悯之心，说起七万五千三百二十五个灵魂不知多久才能转生，何必急于一时夺去一条小小鲤鱼的性命，说地藏王曾如何救起一只因饥饿而啄伤了他的黑翅冥枭……
　　小汀知道，这里没有一个是他初见她时既绝望又欣喜的表情之后真正的原因。得不到答案，她总是忍不住进行对他来说比较残忍的试探。
　　“我眉毛中竟有颗小小的痣。”小汀用纤细的手指搅乱水中的影子，“那天，你死在湖边，夜里我就变成了这个模样。鱼类更重视身上的鳞片与尾鳍，听说凡人很是在意脸孔。这张脸，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
　　她微笑，面颊上旋起一个浅浅的笑涡。南宫灼措不及防，几乎是仓皇地转开了视线。

　　枉死名簿上的名字只剩下最后的一个，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它划掉。那个神秘的灵魂杳无音信，始终难觅踪迹，仿佛已经消融在天地之间。
　　命定结局的逼近并没有让小汀产生南宫灼想象中的焦躁与恐慌，她反而异常平静。直到有一天，她轻轻地展开南宫灼的手掌，一边惊奇地瞪大了眼说怎么他也像她们鱼类一般天生身体冰冷，一边轻轻的放下一片东西。
　　南宫灼本体为灯，只有燃芯处才有热量，因此他全身上下温暖的只有心脏。他不自觉地抚摸放在心上的锦囊，那里，不会感到寒冷吧。
　　手心中黄晶样的东西闪耀刺目的光线，尾端还残留着一丝鲜红。南宫灼来不及惊讶，它就如入手的薄冰瞬间融化，渗入了他的身体。南宫灼语气冰冷，“你忍痛拔下的？这是做什么？”
　　起初，小汀只是凶巴巴地否认，坚持鳞片只是自行脱落。在南宫灼的凝视中她不得不放弃了所有的伪装。
　　她迎着南宫灼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
　　“南宫，我要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