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鱼》图穷匕见

2、身死

　　一
　　青云郡破，守将南宫灼身死，七万余军民死于戎军锋镝。
　　南宫灼时常回忆起那段守城岁月。
　　鹦鹉锦鲤早就入人肚腹，鼠穴被一双双手急迫地挖开，失去了幼鸟的鸦巢翻覆在地。那时的天空时常回旋着无枝可依、流离失所的乌鸦。易子相食的传闻在人们眼中激起诡异而热切的光芒。若不是南宫灼法令严酷，青云郡在被攻破之前便会沦为人间鬼域。
　　援军，本应在十七天之前到来。
　　戎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日数攻。郡内兵器库中，箭已告罄。砖石瓦砾沸汤滚油悉数上阵才暂时止住敌军攻势。
　　血色月亮浮上城楼，杀伐声渐止。南宫灼舒了口气，无论如何，青云郡又保住一日。明日又当如何，他不敢更无力去想。
　　他裹住袍子，蜷在箭垛角落里沉沉睡去。梦中竟然浮动起缕缕菜香。舔舔干裂的口唇，睡意朦胧中，恍惚看见涤尘手捧菜羹坐在身边。
　　那时那刻，只有她还笑得出来。
　　“镜湖边竟长出许多野芹。”
　　素白的脸颊上，只有孤单单一个梨涡，浅浅的盛满了月光。
　　南宫灼轻轻地扶了扶她歪斜的发髻，手指掠过她额头上的细长划痕。是被哪个饥饿妇人的指甲抓伤的吧。在争夺有限而宝贵的食物时，对于身份的敬畏会如春阳下的白雪般迅速消融。没有人会记得她是将军的夫人，更不会想起她曾是永定侯偏爱的幼女。
　　将剩下的半碗递给涤尘，看她小口小口认真地吃下去，然后抬起头来将双眼笑得如同弯弯的月牙。南宫灼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对于人世的眷恋。
　　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同她一起。
　　“秦斩一定会来的。”似乎感到了他心中的不安，涤尘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二
　　你随地藏王幽冥人间行走一千三百二十年。十方佛土渡济众生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三。功德圆满，本可归位。但青云郡破，枉死者七万五千三百二十五。这虽非你的过错，前因宿缘却与你有关。而你此番历劫，一点凡心更炽，只有破执消妄，才可重归座前。
　　如来低眉趺坐，意态安详。渺渺前事，铺展开来。
　　原来他沉湎依恋、汲汲而求、拼死维护的，不过是一场尘梦。而今，缘尽梦醒，他仍是如来座前的一盏长明。

　　地藏王誓愿深宏，地狱不空，绝不成佛。如来将九相长明相赠。九相长明内置北冥蛟油，可燃三劫，八部众生沐浴他的光芒便会现出本相，三世因果历历可见。
　　南宫灼忆起，他在地藏王温暖的手中穿过亘古的黑暗，渡过哀泪汇聚的忘川，水下无数的忧伤面容随波扭曲一闪而过。岸上血红的花朵铺天盖地，随风起伏，状如烈火舔舐着天空。匍匐岸边的魑魅魍魉在他的光照下厉声惨叫；徘徊失途、踯躅不前的游魂哀哀切切地手执他拖曳出的光绳走向另一个轮回。
　　它们对于人世的痴恋，是一种对于九相来说很陌生的感情。万物刹那生灭，生命脆弱如蛛丝，他们缘何不舍？
　　心念一动，劫数便难逃。
　　堕入红尘道，他叫做南宫灼。
　　七万青云郡死于兵难者重入轮回，取回遗落人间的北冥蛟油。完成这两件事，他便可重归神位。
　　天河云浪翻滚，冰冷彻骨，南宫灼立于其岸目眩神迷，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三
　　人高的芦苇纷纷倒伏，现出一条小路。
　　当年他拖着残肢爬过的就是这里。他低下头，恍惚中似乎看见地上现出清晰的血痕。随着他走向湖边，附于草木、融进泥土的蛟油冉冉浮起，化入他的身体。
　　城破之日，距今已有两年。
　　南宫灼右手挥出，一张光网悬浮湖上，而后缓缓沉入湖水之中。他席地而坐，冷眼看着波平如镜的湖水。湖水先是泛起阵阵涟漪，进而波涛翻滚如沸，直至掀起妖异的巨浪。光网从水中升起时，内里困住了一尾不断挣扎的金色鲤鱼。
　　他的鲜血，便是北冥蛟油。他死在湖边，断指插入水中，机缘巧合下被修炼小有所成的镜湖鲤吞下了许多。
　　南宫灼皱眉，蛟油已经融入鲤鱼身体，外化成全身的金色鳞片。如要取回，只有强行拔下，这很可有能会害了它的性命。虽是小妖，但是天地间生灵，本就平等。他前世武将的身份，注定多有杀戮，此时又怎能再添杀孽。
　　这些道理他很清楚，但心中的怨怒和绝望似乎要涨裂他的身体，此时的南宫灼，神智已乱。
　　“鱼儿，你也不要怪我。贪食的鲜血，今天必要归还。”
　　网中之鱼，知道自己命在旦夕，反而停止了挣扎，在柔和光晕中渐渐化为人形。
　　那张面容在雾气中一点点清晰起来，南宫灼唇边的冰冷笑意瞬间崩溃。
　　究竟是它读取了他临死时心中的思念，不觉继承了他鲜血中也在不断描画的模样；还是濒死的小妖窥破了失魂落魄的他此时的心思，刻意地幻化成让他心神大乱的面容，博取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南宫灼的杀气一时间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