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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雨中的植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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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澍……”
“阿澍!”
白澍猛地从课桌上惊醒。
“别睡了,一会儿是老白的课,你上次作业改完了吗?他一会儿肯定要查。”
和煦的阳光撒在课桌上,蓝白相间的校服也被烤的温暖。少年眼眸干净清澈,蓬松的发丝也被阳光镀了一层金,美好得不似真的。
“做梦了?”
“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好像活到了二十多岁,好像还不止这么简单……
“哈哈,你睡得还真香啊。”
去厕所洗了把脸,白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点发懵。
预备铃恰到好处地响起。
飘回座位,从课桌里掏出化学练习册,按理说应该好好看看错题免得被点名,白澍的目光却总是看向身边的少年。
他有一张温和的面孔,说不上帅气,但是看着就感觉到温暖和蔼,眉眼间近乎透着股慈祥。
“阿水。”
“嗯?”
“你是阿水。”
少年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逗笑了,慈眉善目终于添上了抹少年人的青涩。
“嗯,对,我是阿水啊。”
脸上突然有点点凉凉的滑落,白澍伸手一摸,原来是眼泪。
“啊我怎么哭了……不是,我好像……诶就是……我也不知道……就是……”白澍语无伦次,慌慌张张接过少年递过来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擦着,泪水却像是决堤了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阿水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似是和蔼,似是悲凉。
“我梦见……你不见了……然后,然后好像我也不见了……我好像还把你忘了……怎么办……我把你忘了……”
视线因泪水变的模糊,等再堪堪看清眼前时,眼前一切光景已经变了。
少年褪去了青涩,身量变得更加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裤,蓝白细条纹衬衫。不变的还是那眉眼间透出的,近乎慈祥,近乎悲凉的眼光。
白澍身上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料被洗衣粉洗的粗糙僵硬,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气味。宽大僵硬的病号服坐在床上,里面穿进了一个干瘦的白澍。
阿水伸出手,从僵硬的衣袖里拉出白澍的手。
“没有关系的,阿澍。”
“可是我把你忘了。”
“人只要长大,就会遗忘。”
“可是我不想。如果可以的话,我连长大也不想。”
低低的笑声从青年的喉间震颤出来,他低下头,白澍看不到他的神情。病房里没有阳光,他蓬松的发丝失了那一抹神镀的金光。
“没有关系的,阿澍。相信我,都会好的,没有关系的。”
乌云似乎散开了,遮掩了很久的太阳终于挤了出来,肯施舍给这小小的病房一点点温暖,就连空气里的尘埃都雀跃地现了身形,金色的身子随着气流游动着。
那些细小的尘埃沾上青年,青年似也要随那尘埃散去。
白澍没有动,她好像知道他要走了。
他应该走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似是要记住这每一秒。
眨眼间,屋内已是阳光大盛。
屋外偶尔有人走过,整个屋内都有医馆里药草微苦的清香。
眼里属于阳光的金色已经褪去,视野里又恢复成了一片灰茫茫。
梦醒了,梦中见到了什么,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尘埃,已记不清晰,略一回想,只记得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医馆的生活忙碌但井井有条。
只不过这一切都与白澍没什么关系,客居在外总还是没有什么归属感。
张医仙特意安排明威来陪着她。
两人猫在屋里,就算是一人不说话,明威也自己能把场子热起来,还信誓旦旦要拿白澍试水,给她诊脉。
“细弦偏弱?你这是……”
“……气郁阴血虚?”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是白澍还是有些惊讶。前世她为了病不是没有看过中医,当时就是这个脉象。只是她没有想到,现在自己按理来说已经换了个身体,应该是健康的,没想到还是这样。
难道说……
“走,给你抓付药。”
说着,明威就一把拉起呆坐着的白澍,直奔药柜去了。
被明威这么一打岔,刚才脑中闪现的那点想法也消散了。
算了,很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现在的身体是谁,白子衿是谁,明威是谁,阿水又是谁,还有那只莫名其妙的狼,这个世界又是怎么样……那么多问题都还没有答案,这个世界就像现在白澍看到的那样,只有一个囫囵的轮廓,哪怕一朵花,一株草,白澍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灰暗的雾霭里,到现在视野里的零星几点异彩,虽然夺目,却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越想越丧气。
明威配药意外地熟练,直接就抓了半个月的量,“这药呢,你从今天开始吃,先吃半个月多多少少会有一点儿效果的,不过毕竟见效慢,你这身体还是要慢慢调养。”
煎药的时间也不短,趁着这点功夫,明威兴致勃勃地带白澍认起了药草,不过很快这项充满意义的学习活动就结束了,原因无他,光从药草的轮廓是根本无法分清楚这些药草的,而白澍的反应也不积极,明威激动地教了半天,也不知道白澍到底听懂了没有。
药汤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你先喝着,小心烫,我去给你拿个蜜枣。”
靓丽的紫色终于离开了视野,手里的药已经放了一会儿了,并不烫,浅尝一口,也并不算很苦,甚至还有淡淡的回甘。这药很熟悉,结合明威之前开的药方,如果这个世界的普通药草没有很大出入的话,那么这个药白澍之前最起码吃了半年。
摸索到一个花盆,白澍毫不犹豫把药倒掉了。
几乎是白澍刚坐回去,明威后脚就到了,不由分说地把蜜枣塞进了白澍的嘴里。
蜜枣很甜,甜得甚至有点倒牙。
明威就像有消耗不完的精力,哪怕白澍就像黑洞一样,面对他的友好毫无反馈,他也依然精力旺盛地在白澍身上消耗着时间。
“我刚刚想了一下,还是不能由着你这么在屋子里待着,医馆里也没什么乐子,所以我还是要带你出去逛逛。”明威不由分说把白澍抱起就走了。
临走之前,明威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了下那一圈花盆。
外头上次和白子衿进镇子要热闹很多,密密麻麻全是人影。白澍和明威就顺着人流往人多的地方去,一边走,明威一边打探。原是某座仙山的修士过路此处,正赶上镇里赶集,便设了一处摊位兜售些物品,赚点盘缠,有几个大户人家也想带自己的孩子去给修士过过眼,看有没有缘分成为修士弟子。
经过明威解释白澍才知道,除了医修,哪怕是最小的仙山,修士都不常常与凡俗之人交往,更别说来到这么偏远的小山村了。
这么一说这修士倒是与众不同。
那人摊前已经挤了不少人,有的是带了自家孩子碰碰运气,更多的是被修士摊位上的怪奇物件吸引了,芙蓉镇毕竟是个小镇,有见识的人还是少。白澍显然就是个没见识的。
几个精挑细选的买家似是要从这些东西里寻出宝来一样,明威见了不仅嗔笑:“敢问这位大师,您这里卖的物什可有辟邪之效?还是能保家宅平安?福运亨通?”
那修士哈哈大笑:“哪里哪里,不过是路上寻得的一些新奇物品罢了。”
那些人却是不信一样,坚信仙家人的物品必然有宝贝,一定要找出个所以然来。
白澍大概猜到那修士并未说谎,当然他也没必要说谎就是了。那修士散发着和暖的草绿色,与明威那亮眼的亮紫色不同,虽然这颜色里仍有些灰色,但是却像是发着光一样,柔和温暖,比起张医仙那种淹没在灰色里的土黄色,他真的很亮了。
那些物件都是像普通物件一样是灰暗的颜色,看形状倒是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奇形怪状的。
那修士倒是对明威和白澍颇有一些兴趣,不住地和二人攀谈,白澍不理人也不恼,明威又是个擅长活络场子的,和修士打听着奇闻逸事。
白澍在摊子上细细看着,入眼一块暗棕色的物件,像是有很多裂缝,里面迸出些许乳白的颜色,拿起来细细看,入手微凉,光滑细腻,像是某种石头,那乳白色和自己的红绸倒是有些相似。
“小姑娘看上这块小东西了?”修士终于找到可以和白澍搭话的机会,“你要是喜欢送你也无妨。”
“您这话说的,可不敢白拿人东西,小澍我给你买。”明威抢过话头就开始掏钱,白澍依旧是不言语,就这么得了块小石头。
那边明威给修士递钱,白澍看那修士伸出手,接钱的时候,手心里若有似无地散出点草绿色丝线,飘飘绕绕像是要缠上明威的手,白澍急急把明威一拉,钱币散了一地。
那丝线还是有些绕上了明威的手,但是在触到那亮眼的紫色后,两相碰撞,竟是弹开了。
明威只当是自己被白澍撞了一下,忙低头捡钱。修士随手一挥,那些草绿色丝线就散了,没引起旁人半点注意,笑呵呵地接过明威递过来的钱,这回倒是没有什么动作。
买到了东西,二人又无意拜师,便去别的地方逛了。修士掂了掂手里的几枚钱币,看着二人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可惜。
阳光愈发毒辣,身上的汗水也多了起来,浑身都有些粘腻的感觉。
怕是要下雨了。
大手一挥,人群中间,哪还有什么修士,哪还有什么怪奇物品的小摊。
大雨来的很突然。
先是一声闷雷,紧接着,憋闷了许久,像蒸锅一样的空气就被兜头一场大雨打碎了。
两人狼狈地跑回了医馆。
白澍站在窗前,明威去泡澡了。这真是今天难得的,有一个人独处的安静时刻。
窗外有着不少植物,此刻被倾盆大雨哗啦啦击打地抬不起头。
忘记是从哪看到了,也有可能是听谁说的,似乎有雨打芭蕉听叮咚作响的诗意。只不过现在,既没有芭蕉,雨也并不诗意。
行至屋外,她也是被击打地抬不起头的一员了。泥土泛着土腥味儿,耳边是叶片被水拍打的啪嗒声。
其实暴雨也挺好的,白澍突然这么想。
雨水冰凉,体温很快被掠夺。
也许就这样站着,在暴雨中和它们一起站着,自己也可以变成一株植物,一株没有温度的,敏感的植物。
“如果你是一株植物的话,一定是一株敏感的植物。”声音穿过雨帘,变得朦朦胧胧。
白澍侧身看去,一片灰暗中是亮眼的紫色。
“在成为一株植物前,先试着学会好好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