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雨一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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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清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
馒头，是路边人施舍的；衣服，是那户人家给的；鞋，哦，他没有鞋，两脚俱是污泥。
就连赫连清这个名字，都不是他的。
他只是偶然被一户人家带回了家，成为了那个去世小童的替代品。
那个家庭很富庶，不然也不会有余力去养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仅仅是当作替代品的人。
赫连清很对得起他的名字，很对得起这个名字身后的那个人。
他学东西很快，机敏过人，待人接物也恭敬友好。他们都说，他是个好孩子，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赫连清知道自己不是赫连清，自己只不过是，偶然成为了赫连清。
他们的眼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另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那眼神分明在说，如果那个他还在，是不是也会是一个这样聪明的好孩子？
天空飘起蒙蒙细雨，浸润了大院里的梧桐。
雨让这个家变得安静，没有仆从的喧闹，没有鸟雀的鸣啼，一切的一切都在细碎的雨幕里哑了声，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
望着朱红色的高墙，赫连清想，天地间是不是不该有这样的桎梏？
自己在进入这个囚笼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时候该走了。
离家出走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一路上，赫连清连个人影也没有看见，他就这样光明正大，推开正门走了出去。
他不属于这个家，这里不是他的家。
但是他要去哪呢？
他不知道，但是他该走了。
他必须要走。
他从何处来？他要往何处去？
他好像身体很结实，淋了这么久的雨也只是觉得有点凉，连个喷嚏都没有打。
回头望去，早已经看不见那个院子了，连那座城也在烟雨朦胧里散去了踪迹。
人类生存的痕迹逐渐消失，这一片地域开始由自然主宰。
赫连清想起来了。
细雨浸润了森林，那片片树叶挂着的水珠似乎也被逼出了绿色。
脚下不再是硬邦邦湿哒哒的土路，柔软的草叶轻柔地抚摸着酸痛的脚底；土腥味被草木的清香压盖，动物栖息的窸窣声音穿梭在林木间，安抚了被围困许久的灵魂。
他本该属于这里，他本该这样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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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下。
森林里的原始生活很容易忘却人类世界的痕迹。
这里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精美可口的食物。没有纵横交错的街道，没有鳞次栉比的高墙。就连时间，也在日月交替中消失了刻度。日，月，年，森林不记得这些，自由不记得这些。
自由的雨让这片森林焕发出别样的生机。水滴叮咚，小溪潺潺，像是巨人苏醒前的序曲。
绿的发暗的灌木里，一片淡紫色的小花被雨水淋的七零八落。细嫩花瓣织就的毯子上，丛丛娇弱的花茎托起了一个小小的婴孩。
赫连清凑过去嗅了嗅，耳朵贴在她小小的胸口，有心跳，没死。
可是她很凉，很凉。
他把她抱回了窝。
森林深处，怎么会有人类的婴儿呢？
也许她和自己一样，也是森林的孩子吧。
连续几天的雨，让森林里几乎找不到干燥的柴。
他用那身衣服把婴孩包裹起来，尽力用自己给她取暖。
婴儿小小的，窝在他的胸口，像一团柔软的水，也像是捧易碎的雪。
婴儿睡着，赫连清便也就这么抱着。
雪渐渐融了，婴儿却没有醒。
赫连清找来了食物，是雨天里难寻的完好的果子，可是婴儿不醒，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雨一天天越下越大，森林里也越来越冷了。
赫连清不知道怎么办，他只能尽可能多的抱住她，让她尽可能少地流失温度。
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起先赫连清还没有感觉，他也没见过小婴儿，只当是婴孩生长都很快。直到，赫连清发现，短短几天，她已经可以堪堪穿上那身旧旧的衣服。
赫连清想到了在雨天生长格外迅速的植物。
可是这正常吗？
小婴儿——现在是小女孩了，她不再变得冰凉，哪怕没有赫连清，身体依然是温热的，这让他安心许多，可是她依然在睡，仿佛不会醒了一样。
她是被什么困住了吗？
还是她不愿意醒？
赫连清突然想念那个城镇，如果是在那里，一定有答案的吧。
他突然厌弃自己孤独的生活。
他突然有种预感，她就像那淡紫色的小花一样，会在雨里零零飘散，最后回归尘土。
要带她走，去有人的地方。
他把小女孩用布带拴在身前，用并不宽阔的身躯给她遮挡雨水。
要带她回城里吗？他也许还记得路。
他想到了朱红的高墙。
不可以，她不能在那里生存，她生于森林，不属于那样的地方。
赫连清向相反方向跑去。
天空像是被撕破了一样，雨水砸的人有些招架不住。目之所及仍是一片浓郁的绿。
人，
有没有人？
女孩开始发热，这不好的征兆让赫连清更加焦虑，但心里又有一点侥幸：也许这对于她本就是正常的？
怎么可能！他怕不是雨水砸进了脑子。
谁能帮帮我？
谁能帮帮她？
像是回应了赫连清心里的呼喊，一丝不同于青苔和泥土的清香穿过层层雨幕来到了赫连清身边。雨水的冲刷让这丝气味变得难以寻觅，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是人！
赫连清来不及多想，寻着这丝飘渺的气味奔去，越近他越发肯定，那是一个人，有蓑衣的气味，竹杖的声音，还有……草药！是药香！他有药！
在看到人影的那一刻，赫连清停下了脚步。
他迟疑了。
要怎么做？求他帮帮忙吗？把女孩交给他？
他会救她吗？
少年拄着竹杖快要走远了。他速度并不快，自己还可以追得上他，可是赫连清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他怕。
几乎是自暴自弃，赫连清把小女孩放在了灌木丛上，又好好地给她把衣服裹紧。随后，他自己藏在了下风处。
如果这是个好人，他就会看到她，他就会带她走。
少年仍是撑着竹杖，扶着斗笠躲避着大团大团从树上砸下的雨水。
再等等！就再等一会儿……
少年的身影越发远了。
如果他十步之内再不回头，我就带她走，我就带她……带她去哪？
赫连清心跳很快，这个赌约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
树上突然传来两声鸟叫，打破了雨水迸溅的进行曲。
少年回身张望，像是看到了什么，愣了一下，脚步不确定地迈进，接着是快步，最后小跑到女孩身边。
赫连清看他好像很专业地探了探脉搏，然后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向某个方向走去——那里应该能离开这片林子吧。
少年高挑，身型略显单薄，小女孩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小。
交错的树木，连绵的雨帘遮住了两人离开的身影，赫连清感觉心里被填上了满满的一块。
兜头的雨水从额头滑到下颌，眼睛也被遮蔽得模糊不清，舔了舔嘴唇，竟然尝到了一点点咸味。
雨水会是咸的吗？
他四肢着地，脊背高高地拱起。雨水顺着高耸的脊椎冲刷到侧肋，带走了属于人类的皮肤。银白的毛发终于挣脱束缚，得以在这个昏暗的雨天重见光明。
仰头饮了一口雨水，他喉间长吟出一声狼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