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之王》北野陵

8、8.噩耗，平地风波

　　黛西不愧为生意人，效率极高。
　　来到莉莉跟前的是个少女，非常漂亮，目光柔和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似的，完全符合莉莉的要求。
　　但也恰恰是这种完美，使少女无端地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违和感。莉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好暂时放弃探究。
　　她现在一心二用，一边与身旁的女孩说些可有可无的话，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奥德里奇和美丽日化经理的谈话。由于距离的关系，听得断断续续，但已足以让她推测出美丽日化的幕后老板，其实是奥德里奇的这一事实。如此看来，“月色朗朗”的出资人很可能也是奥德里奇。
　　思及此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莉莉终于意识到身旁这位“完美少女”的违和感究竟在哪里了。因为她根本不是“自然人”，而是“宠物”！
　　为了进一步验证自己的猜测，莉莉对女孩说：“伸出你的双手。”
　　那女孩乖乖地伸出了双手，莉莉在她手臂内侧最敏感的地方，用力拧了一下。
　　那女孩立即疼得蹙紧了眉头，嘴里不禁发出轻微的抽气声。可莉莉一松手，她马上又恢复了完美的笑容。绝不是那种职业性或礼貌性的笑，而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眼底不见丝毫愠色，仍旧很温顺，一点脾气也没有。
　　莉莉知道，即使用小刀在她身上划道口子，她也不会有半句怨言，这就是“宠物”——当今世界和平光辉背后的一种畸形产物。
　　在此之前，莉莉只是听说过宠物的存在，并没有见过，毕竟这东西在法律上是不允许存在的。
　　战后，由于人类无法解决阿蒂斐斯遗留的诸多问题，故而帝国政府严禁民营企业利用克隆技术。虽然黑暗宠物工厂也不是没有，但一般只培养猫狗之类的小动物，毕竟原生动物太昂贵了，普通人家大多养不起。
　　“克隆”在当代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即使在媒体上，也极少拿出来讨论，避免触犯帝国政府的神经。人形宠物就更别提了，几乎不曾见报，这种东西也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但身为记者，莉莉自有她的消息渠道。
　　“和平与自由”是当代的政治风向标，人们开口闭口即是“为了和平”、“为了自由”。但和平与自由从某种程度上讲，其实是对立的。人类禀性之中隐伏的支配欲，经过“政治正确”的长期压抑之后，自然而然地转嫁到了宠物身上。
　　为满足某些人的支配欲，工厂里培养出来的宠物都相当温顺，而且在圈养的环境中，也能保持良好的生存状态。
　　作为宠物界的顶级宠物，人形宠物必须无条件服从于人类，不能对主人有丝毫怨言。他们虽然源自人类基因，却摒弃了人类狡猾的智慧，几乎没有个性，也毫无攻击性，以确保他们不会违逆主人的意愿。
　　这些宠物的外貌都极为迷人，可惜寿命较短，一般不会超过四十岁。很多时候，在三十岁之前，纵使没死亡，也会报废。对于富豪们而言，人形宠物不过是日常消费品而已，稍微有点失色便换新的也很正常。
　　以上这些，都是莉莉从一位同行的老前辈那里听来的。但对于报废的宠物最终如何处理，那位前辈就不得而知了。
　　这种“昂贵的日常消费品”，如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一家妓院里呢？
　　这是个非常值得深思的问题，莉莉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城主奥德里奇。原因很简单，奥德里奇既然是“月色朗朗”和“美丽日化”的幕后老板，那么她是否可以大胆地推测：美丽日化可能是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工厂呢？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脑海，莉莉便坐不住了。职业病频频作祟，刨根究底已成为她的惯性原则，事情略有端倪，就会忍不住付诸行动。于是莉莉当下决定，私自调查美丽日化工厂，非要把人形宠物的来源、去处都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数月后，塞纳城。
　　天不遂人愿，平地起风波。
　　于洛岚而言，这注定是个无法平静的年份，时光突然背叛了他，就像敌方的轰炸机一样，总是冷不防地投下一颗令人措手不及的炸弹。
　　他还没从失去天野的悲痛中缓过来，他的父亲——克雷蒙特意外身亡的消息，就铺天盖地地砸来，悲剧性地占据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头条。
　　克雷蒙特是在参加一个慈善晚宴回来途中，遭遇刺杀身亡的。等洛岚与母亲安德莉亚接到通知赶来时，现场已经被警察和民众围得水泄不通了。
　　罗德尼一脸惨白地带着他们从人群中挤进去，恰好听到了警察们的讨论。
　　“埃尔维斯先生是遭电击身亡的，对方下手极快，保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初步鉴定，是阿蒂斐斯杀手所为，能力级别至少是B级以上……”
　　“案件涉及阿蒂斐斯，已超出了城警的职权范围，我们必须上报，尽快移交给ADA才行。”
　　ADA是阿蒂斐斯处理机构（Artifice Dispose Agency）的简称，专门处理与阿蒂斐斯相关的案件。由于危险性极高，维护日常社会治安的城市警察力所不及，因此必须移交给ADA。
　　民众和媒体都在议论事件背后的阴谋。
　　有人猜测是政敌所为。因为，塞纳城不曾设过阿蒂斐斯安置区，照理说他们不会与这边的政客有什么瓜葛，怎会无缘无故地跑来刺杀克雷蒙特呢？有人则一味地谴责阿蒂斐斯，众说纷纭。
　　晃眼的警灯和周围吵杂的讨论声混成一团。安德莉亚只会一个劲儿地哭，洛岚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绪跟碎了的链子似的，怎么也连不起来。但从偶尔落入耳中的只字片语所连成的断断续续的句子中，洛岚愕然地发现，他所认识的父亲，竟与外界所讨论的克雷蒙特并无二致。
　　在洛岚的印象中，父亲只是个久负盛名的慈善家和政客，以及威严的长辈。他给予孩子一切该给的教育，除了父爱。母亲则是位美丽的妇人，她只有永远也参加不完的舞会。
　　洛岚与他们并不怎么亲近，平日里除了打招呼和询问学习情况以外，几乎没有别的话题。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对于克雷蒙特的死亡，他震惊多于悲伤，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现场唯一清醒的，恐怕只有罗德尼。
　　罗德尼的父辈曾是埃尔维斯家的管家，他自小在这个家里长大，是埃尔维斯家出资供他完成了学业。毕业后，以克雷蒙特助理的身份，出席各种活动，帮他处理过许多棘手的问题，对埃尔维斯家忠心耿耿，是克雷蒙特最信任的人。
　　克雷蒙特的意外身亡，对罗德尼而言不啻于平地一声雷。
　　他绷着惨白的脸，没有向城警透露任何有助于查案的线索。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其中隐藏着多深的阴谋，明白谁才是导致克雷蒙特身亡的罪魁祸首。现在透露消息除了引来杀身之祸以外，不会有任何好处。
　　只恨眼下身单力薄，不能撼动阴谋背后庞大的势力、为自己的主人报仇。现在谁都可以放声痛哭，唯独他不能。他必须将悲愤埋在心底，强力打起精神，低调隐忍，蓄势再发。
　　望向仍处在惊愕懵懂中的洛岚，罗德尼不由一阵心疼。少爷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因为少年稚嫩的肩膀，还难以承受那样沉重的阴谋。仇，由他来报就可以了。
　　“少爷……”罗德尼正想宽慰他几句，不料少年却有所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轻声道：“我没事。”
　　罗德尼猛然发现，少年原本透澈的眼眸，在不经意间已经蒙上了一层冰膜。就像水晶一样，冰冷而坚硬，看不见一丝柔软的波澜。他以透明的壁垒武装起了自己，冻住了所有波动的情绪，再也不让人窥探分毫，一瞬间仿佛长大了许多。
　　罗德尼怔怔地望着洛岚，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沟通了。
　　随着克雷蒙特的意外身亡，这个家算是彻底垮了，除却庞大的遗产以外，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了。安德莉亚不过是个出身高贵的花瓶，生来就是为了联姻，除了跳舞别的都不会。
　　因此，罗德尼必须以一己之力撑起这个破碎的家族，处理克雷蒙特的后事和庞大的遗产问题，还要照料年少的主人，以及那位只负责花枝招展的夫人。强烈的责任感，使他不得不从一个打下手的小角色，被迫成长为运筹画策的幕后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