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英雄，和平时期的战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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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野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有种压在胸口的大山终于挪走的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他躺在床上，打量着陌生的房间，心中疑云渐起。
房门忽然敞开，一个俏丽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她手中端着托盘，内有半杯水、一杯牛奶、一块面包和一个苹果。见天野已醒，便朝他笑了笑，用一种长辈般成熟的口吻，安抚道：“嗨，我叫艾丽丝.伍德，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吧？没关系，先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讲。”
她将托盘搁在床头柜上，先把半杯水递给天野，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天野确实饿了，昨天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呢，遂也不客气，喝完水就拿起面包，边吃边听艾丽丝继续道：“昨晚你烧得一塌糊涂，是多恩把你背过来的，他已经回去了，这里是巴纳德诊所。”
“诊所？！”天野一惊，不禁暗自担忧：多恩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以为是平常的发烧感冒，就把他带到了诊所。可他体质特殊，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正担心着，门口就传来一道大提琴般悦耳的男低音：“确切地说，这是个阿蒂斐斯诊所。”
天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人的答案，就见一个身穿白袍、戴着眼镜的男人，双手抱臂、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审视着他。男人长相十分特别，有种说不出的好看，整个人懒懒散散的，一点也不像是个医生。
“老流氓！你不会才起床吧？我把整个诊所的窗户都擦了一遍，连早餐都做好了！”艾丽丝一看见他，方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那点成熟温柔感，霎时灰飞烟灭，粗暴本性显露无遗。
“我哪里老了？”巴纳德立刻不满地反驳。
“你都三十七了，还不够老？”
“本人医术高超，英俊潇洒，可是这街头巷尾唯一的抢手货。”
“呸，大言不惭！不过是个流里流气的怪大叔，老黄瓜刷绿漆的货色。”艾丽丝毫不客气地进行人身攻击，回头又换脸似的对天野嘀咕，“那人模狗样的东西，就是这间诊所唯一的医生，你叫他巴纳德就好。”
“呵呵……”巴纳德任由她埋汰，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超然姿态，他走到床沿边坐下，重新自我介绍，“嗨，我是巴纳德医生。”
“你好，巴纳德医生。”天野忍不住再次确认道，“你刚才说，这是什么诊所？”
“阿蒂斐斯诊所，就是专门为阿蒂斐斯开设的医疗所。”巴纳德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那……多恩、多恩怎么会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天野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顿时炸成了一团浆糊，仿佛听不懂巴纳德说什么似的，莫名地害怕起来。
“你说呢？”巴纳德神色淡然地反问。他先前已从多恩那里得知，这少年还不晓得自己的身份，俨然一副震惊得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是……”天野不自主地抗拒这个答案，尽管明知自己有些不正常，可潜意识里却一直拒绝承认这个事实。“阿蒂斐斯”对他来说，曾经是那么遥远，远得像个传说，即使偶尔从新闻里听到，也未曾放在心上过。孰料有一天，自己竟会与阿蒂斐斯扯上关系，如此荒诞不经！教他如何能接受？
“没错，你是，我也是。”巴纳德不容他纠结，毫不留情地祭出肯定的答案，旋即朝旁边的艾丽丝使了个眼色，艾丽丝了然，悄悄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天野还在暗自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根本没意识到房里少了个人。半晌之后，才茫茫然道：“阿蒂斐斯，和人类，算是一个物种吗？”
“唔……”巴纳德显然没想到，震惊过后他竟会问出这么个极具科学性的问题，不由摩挲着下巴，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目前为止，勉强还算是同一类物种吧，毕竟阿蒂斐斯和人类还能够自然□□产生后代，并且这些后代也具备完整的生育能力。不过，未来就不好说了……”
“什么意思？”天野不解。
巴纳德解释道：“因为，阿蒂斐斯与人类的基因差异，正在以难以预测的速度日益扩大。与其说人类和阿蒂斐斯是一个物种，还不如说人类与黑猩猩是一个物种。因为人类的基因组中，有98.4%的基因和黑猩猩一样。也就是说，人类与黑猩猩只有1.6%的遗传差异。而阿蒂斐斯与人类的基因差异，则在短短的两百多年间，由最初的0.7%扩大到了如今的2.3%……不过，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老数据了。你说，照这个进化速率发展下去，未来还能算是一个物种吗？”
天野目瞪口呆，惊讶得不知如何接话。
他对阿蒂斐斯的了解，仅限于新闻上的片面报道，若说是一无所知，其实也不为过。但从他与巴纳德短暂的接触中看来，对方和普通人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此刻思绪很混乱，天野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不禁困惑道：“你能跟我说说阿蒂斐斯的事吗？”
巴纳德想起多恩临走时的嘱托，只好拿出小学教师般的耐心，继续为迷茫的少年解惑。
距今两百多、将近三百年前，由于科技的日益发达，导致了资源的急速缩减，从而引发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世界大战。
为增强军事实力，争夺有限的资源，除核武器以外，人类还利用先进的生物技术，以人工合成基因，创造了一批具有独特生物性能的人造战士。
为了纪念伟大的人造战士之父——阿蒂斐斯.汉诺威（Artifice.Hanover）博士，人类将这批人造战士命名为“阿蒂斐斯”。巧得很，Artifice与Artificial（人造的，非自然的）很相似。于是，阿蒂斐斯之名就这么延续了下来。
他们是作为战士而被创造出来的。因此，除了特殊能力以外，还具备完美的体格和聪明的头脑。并且，为了方便从事间谍活动，他们的外貌也被设计得十分吸引人。
阿蒂斐斯可说是人类进化所向往的境界，成为了战争时期各国政府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然而，随着战争的结束、和平的到来，是否要销毁阿蒂斐斯，就成了一个极富争议性的问题。
因为，阿蒂斐斯DNA中的大部分基因，都源自于人类。
虽然外貌和人类相同，但为了满足战争时期的各种需求，他们被设计得更健壮、更聪明、更美丽，具备许多优异于人类的独特的生物性能。不过也正是这些优越性，给自然进化的人类带来了巨大的威胁性冲击。
如果仅仅只作为武器、应用于战争，阿蒂斐斯是非常有价值的。
可是，一旦放到社会中的话，就会造成普通民众的恐慌。
考虑到他们的生物优越性、可能会扰乱人类正常的社会秩序；可能会颠覆人类现有的法律制度；可能会干扰人类未来的自然演化进程；甚至可能会威胁到人类自身的存在，等等，诸多弊端，如何约束阿蒂斐斯、就成了令战后的新政府最为头疼的问题。
人类究竟应该把阿蒂斐斯当成平等的“人”来对待，还是当成一件过时的、且具有一定危险性的武器来销毁呢？关键问题是：阿蒂斐斯不仅大部分基因源于人类，外貌也和人类如出一辙，销毁他们会涉及到许多伦理问题，这令人类陷入了自相矛盾的道德困境。
于是，战后的新政府，想出了一个既不伤害自己的人性（仁性），又能缓解问题的办法。
首先，新政府将战争的罪过，全部归咎到阿蒂斐斯.汉诺威博士头上。
战时曾歌颂他为英雄、并以大量的财物资助他研究人造战士的那批权贵，战后纷纷站出来谴责他是“科学狂徒”、“战争罪人”，指斥他所创造的阿蒂斐斯存在很大的“人性缺陷”，将会严重危及到人类社会的安定。
于是，汉诺威博士被当成头号战犯，被新政府判了死刑。
为了名正言顺、不受任何伦理指责地销毁阿蒂斐斯，新政府划定了数十个阿蒂斐斯安置区，进行所谓的“资源回收利用”。
就像仓库里的工具一样，为了便于管理，人类在阿蒂斐斯的后颈上打了条码，挨个录入DNA档案库。并安排他们去做一些人类不愿从事的高危工作，或者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作业。
人类太过于在意阿蒂斐斯的生物性，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们与生俱来的人性。
事实上，除却优异于人类的生物性，他们同样拥有人类所具备的情感特质和行为模式。就像是从人类中分化出来的另一个族群似的，在感情上和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因此，他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渴望幸福、也向往自由。
可人类既想要阿蒂斐斯充当劳力，又不愿满足他们的人性需求。
所以，为了摆脱人类的压迫和奴役，逃离安置区的阿蒂斐斯越来越多。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的进化速度也在不断地递增，很快就超出了人类所控制的范围。
为永绝后患，人类向安置区中的阿蒂斐斯注射了病毒。目的在于：强行破坏他们的遗传基因，抑制他们的进化速率和生育能力。那些逃离之后、又不幸被抓回安置区的阿蒂斐斯，也受到了同样的虐待。
“……其实，人类正在对阿蒂斐斯进行慢性销毁。”巴纳德医生总结道。
“慢性销毁？”听了巴纳德医生的讲述，天野只觉脑袋里像拉了警报一样，嗡嗡地响个不停，急促得令人心惊胆战。没来由地，他忽然想起，自己才十六岁。对于死亡，少年出于本能地感到害怕。
“没错！人类不允许阿蒂斐斯生育后代。”巴纳德说，“不过，幸运的是，逃离安置区之后，阿蒂斐斯获得了自由的进化，并且繁育了后代。作为后代，我们继承了父母双方的基因，获得了源自祖上的生物性能，并在此基础上，不断演化出更加令人类忌惮的能力。经过两百多年的进化，人类已经渐渐失去了对我们的掌控，因而也失去了对我们的耐性，他们最后的‘仁慈’即将消耗殆尽。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能明白吧？”
“他们……人类创造了阿蒂斐斯、利用了阿蒂斐斯之后，又想销毁阿蒂斐斯吗？”
天野呆呆地望着巴纳德，巨大的信息量，足以吓坏这个过分年轻、又缺乏涉世经验的少年。毕竟在此之前，他只是个普通的中学生，未曾有过什么高尚的抱负，不过就是想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而已。
怎料如此简单的一个愿望，如今却变成了奢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英雄，和平时期的战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