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之王》北野陵

5、5.变异，小巷里的诊所

　　苏明克是一座相对和平、治安稳定的城市，比起塞纳来要活泼得多。
　　它位于大陆西南部地区，临河，淡水资源丰富，居住环境优良。农业虽说不算发达，但也不差，即使切断进口资源，亦能维持基本的自给自足。苏明克的经济支柱，以文化产业为主，比如：妓院、媒体、娱乐，等等，除去一个本土日化企业以外，并无其他工业。
　　绿叶书店的总店就设在苏明克。
　　多恩调过来当店长，天野自然也跟着成了这里的员工。多恩虽然什么也没问，却很细心地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并让他跟自己住在离书店不远的一个小院落里。
　　天野现在属于法律上的失踪人口，但在苏明克这座特殊的城市，法律跟狗屎一样遭人漠视，它自有它的一套运转规则。即使没有法定身份，在这里生活也不会有什么阻碍，顶多只是不能再上普通的公立学校罢了。
　　书店呈长方形，装修简洁明快，临河的那一面，是整面的玻璃墙。透过玻璃，能清晰地浏览河面的风景。白天倒是挺清秀，可一到晚上，各方游船纷纷出洞，五光十色，使整条河看起来像个艳俗的舞娘。

　　“多恩，你们店里那个黑发小帅哥，今天怎么没来？”
　　说话的女孩叫莉莉.陈，是位记者，最近店里的常客。二十多岁的样子，很年轻，有一双浅棕色的、极富有正义感的大眼睛，聪明而灵动。
　　尽管从五官轮廓上，几乎找不到像天野那样典雅含蓄的古东方神韵，但从名字上可以看得出来，她应该是有点古东亚血统的，并且在穿着打扮上，也极力标榜自己的这一骄傲的血源——带有一股浓郁的二十世纪的东亚风格。
　　“他今天有点不舒服，请假在家休息一天。”多恩小心地将杯子搁在桌面上，礼貌地对她笑了笑，“这是您点的饮料。”
　　苏明克的总店跟塞纳的分店不太一样。在这里，客人们可以点一杯饮料，坐下来看书，当然是配有全息图像的电子书，而非纸质书籍。纸质书是像珍贵的古董一样，放在玻璃柜里展览的。不过，上面标有价格，有钱的话也可以买回家，慢慢地怀念过去的“黄金时代”。
　　“嗳，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般古色古香的容貌。他仿佛从古代走来似的，真是太具有视觉冲击力了！”莉莉一脸回味，“不过，多恩，那少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亲戚家的孩子。”多恩笑道。
　　“你真是太幸运了，每天上班都能看见美丽的风景，不像我……”莉莉撇撇嘴，多恩知道，她马上又要开始抱怨了。果然，很快便听她接着说，“我一进办公室，首先看到的就是沙皮狗一样的老板……沙皮狗你知道吧？一种灭绝的犬类，皮肤松弛，满脸褶皱，成天愁眉不展，活像个债主。”
　　多恩但笑不语，默默地充当体贴的听众，听她吐苦水。
　　莉莉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帝都大学新闻学院。原本在一流的“帝都新闻社”工作，这是一家为帝国政府代言的官方媒体，背景强盛、实力雄厚，怎么看都很有钱途。可惜她自己不争气，正义感用错了方向，没多久就被辞退了。
　　眼下在苏明克一家叫做“世纪新闻社”的三流媒体工作。名为新闻社，实为八卦社，正经事没干一件，成天挖掘社会名流的隐私。有秘密的挖秘密，没秘密的也要制造秘密，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莉莉就像一只掉进了蟑螂窝的布丁仓鼠，根本不合群。
　　多恩来苏明克时，莉莉也恰好到此任职不久。偶然间，她走进绿叶书店，发现了一道美丽的风景，还有一位温柔体贴、不嫌她啰嗦的店长，此后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多恩从莉莉日常的抱怨中，逐渐了解了这位富有活力和正义感的年轻记者，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嗳，算了，不说了。”莉莉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我又要开始启动‘夜狗仔’模式了，否则那只老沙皮狗又该没完没了地进行耳提面令似的轰炸，虽然他催促的八卦新闻还没一坨狗屎有价值。”
　　“请慢走。”多恩微笑着送走了莉莉，自己也该下班了。

　　从书店走回住处，不过十分钟路程。
　　周遭老旧凌乱，街道两旁的商铺门前堆满了杂货，人行道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曲线，走路都得摩肩接踵。吆喝叫卖、嬉笑怒骂，此起彼伏，浓浓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多恩快步穿过一条石铺的小巷，眼前马上呈现出一座古旧的小院落。也不知道它摇摇欲坠地在这里支撑了几百年，塞在拥挤的筒子楼之间，就像一位寒酸年迈的老秀才，满身陈旧的衣裳裹着几根瘦弱的风骨，直愣愣地维持着它沧桑的孤傲。
　　这座小院落是战前的古建筑，也是他们现在的居所。
　　多恩走进狭小的院子，打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慌的气息。他不由一惊，赶紧冲进去，只见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歪在一边，餐具、饭菜撒了满地。
　　天野就躺在一地碎片中，颤抖地缩在桌脚边，像个濒临窒息的溺水者，艰难地喘着气，孤零零的，看着特别可怜。他显然是在准备晚饭的时候，身体突然失去了控制。
　　多恩来到苏明克的那日起，就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提心吊胆地蹲下来，小心扶起天野，把他抱到沙发上放好，然后找来一条湿毛巾，细细地帮他清理掉身上的食物残渣和血迹。
　　天野皮肤泛红，浑身滚烫滚烫的，意识游离，眼神涣散，独自跟自己的身体经历了一场痛不欲生的搏斗，现在还没缓过来，连多恩在身旁忙活了半天，他都感觉不到。
　　这是要爆发“骤生”的征兆，他还没适应这具突然变异的身体，多恩担忧地想。
　　于是，他再也顾不上收拾地上的残渣，赶紧找件干净的衣服为天野换上，然后背起他，匆匆地出了门。
　　根据教授先前提供的地址，多恩顺利地找到了“巴纳德诊所”，果然离他们的住所不远，仅隔两条街区而已。
　　那是一栋斑驳的两层小楼，挤在犬牙交错的街道间，一点也不起眼。披霜带露的门牌，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可能有些年头了，也可能是质量不够好，掉漆掉得跟斑点狗似的。好在多恩独具慧眼，不然准得错过。
　　窗户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多恩背着昏昏沉沉的天野，实在腾不出手，只好用脚踢门。
　　踢了好半晌，屋内也没个动静。多恩背后烫得跟烙铁似的，不禁有些心急，于是又抬起脚，准备再加点力……
　　就在这时，门突然“吱呀”地敞开了，屋里顿时一亮，眼前赫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这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金发蓝眼，戴着银色的细边眼镜，有点不修边幅，一脸不耐烦地抱怨：“哪个混蛋敢吵我睡觉？不要命了？”
　　多恩很快就发现，他的镜片根本没有度数，多半是用来遮挡视线的，心下了然，明白对方不是普通人。于是礼貌道：“抱歉，我找巴纳德医生。”
　　闻言，对方打量了多恩一眼，在看到他背上的天野之后，神情一变，立马收敛了方才的不耐烦，正色道：“黑发黑眸？”
　　“嗯，教授让我带他来找您……”这时多恩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阿尔瓦.巴纳德点点头，让开门口：“进来吧。”

　　诊所里有点乱，医疗器械随处搁置，好在很干净，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跟普通的医院不太一样。巴纳德将多恩带上二楼，打开一间房门，里面窗明几净，看起来很舒适。
　　巴纳德抬抬下巴，示意多恩将天野放到床上，接着道：“你先把情况跟我说说吧。”
　　多恩正要回答，这时，半掩的房门突然被粗鲁地撞开了，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骂道：“你个丢三落四的邋遢大叔！早跟你说过，换洗的衣物不能随处乱丢，我好不容易才收拾好……”
　　骂声忽然卡住，来者发现屋里还有别人，就立即住了嘴。
　　“她是艾丽丝，这里的护士。”巴纳德习以为常，对她的怒骂置若罔闻，泰然自若地介绍道。
　　艾丽丝很年轻，虽然装扮略显成熟，好像急于长大的样子，但看着顶多十六、七岁。她有一头棕红色的短发，身材不高不矮，玲珑有致，眼神炽热，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早熟感，像个火辣辣的小太妹。
　　但她是个普通人，多恩有点诧异，不觉疑惑地望向巴纳德。
　　巴纳德明白他的担忧，解释道：“没关系，她是我捡来的，从九岁开始就在这里混了，知道轻重。”
　　见状，艾丽丝果然很识大体地退了出去：“你们先聊，有需要的时候再叫我。”顺带把门也关上了。
　　随后，多恩向巴纳德详细地交代了天野的状况，末了又补充道：“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我又不方便透露太多，毕竟涉及到教授……所以，希望你能适当地为他解点惑。”
　　“我知道了，”巴纳德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姿态，“把他留下，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