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之王》北野陵

42、42.煎熬，餐桌上的政治

　　洛岚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去布雷家了，在出下一趟任务之前刚好有个空当，虽然极不情愿，但他仍决定回去探望一下母亲。
　　布雷家的传统是每个周末都有一次家族成员聚餐。洛岚藉由工作的特殊性、时间难以把握为借口，推托了很多次。
　　家族聚餐不外乎这几个目的：汇报近况，炫耀成就，互通消息，交流情感，等等，以培养家族成员的归属感和荣耀感，促使他们团结对外，为家族谋利。
　　这种带有目的性和功利性的会议式聚餐，毫无温情可言，洛岚总是如坐针毡、食不知味。
　　“听说你晋升了？”主位上的老布雷目光威严地望着自己钦定的继承人。
　　“是的，祖父大人，我已经升为二等调查官了。”柯蒂斯恭顺中透着一股难掩的骄傲。
　　毕业短短两年间，已经由三等官升为了二等官，足以证明他的优秀。老布雷满意地点点头，柯蒂斯的父母更是为他感到自豪。
　　洛岚坐在末尾，始终保持沉默，对眼前的一切置若罔闻。
　　这种长长的、间隔足有一米的、根据每个家族成员的地位来设定位置的阶级式餐桌，似乎很体贴地保留了每个成员的私有空间，但同时也营造出了一种冷漠的距离感，尤其是当餐桌上的谈话内容只有政治和利益的时候。
　　这让洛岚不由得愈发怀念过去在塞纳的时光。那时，他与天野常常相约在学校的蓝花楹树下一起进餐，若是蓝花楹盛放的季节，随风飘落的花瓣，偶尔也会点缀一下油腻的餐食，使整个用餐过程增添了不少活泼的趣味……
　　为了缓解漫长的家族聚餐所带来的沉闷感，洛岚不得不通过回忆一些快乐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这样就不会觉得太难熬了。
　　“洛岚……”
　　冷不丁地被点名，洛岚陡然回神，不明所以地望向主位上老布雷那张表情模糊的脸。这不能怪他，餐桌实在太长了，听的人费劲，说的人也很费劲。也许他们应该在上菜的时候，再给每个人端上一份大喇叭和望远镜。
　　“……”洛岚并不知道他们方才都谈了些什么，话题为何突然转到他身上，只好沉默以对。
　　老布雷不满地皱了皱眉，但他仍然维持着得体的威严，重复道：“大家都陈述了各自的成就，你也应该汇报一下你的工作情况。”
　　你又不是我的上司，凭什么要求我汇报工作？洛岚心里不禁冷笑。
　　事实上，布雷家除了给他一个他一点也不稀罕的贵族背景以外，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帮助。他父亲克雷蒙特留下丰厚的遗产，足够他和母亲挥霍几辈子，根本没有花过布雷家一分钱。但这些人却总是厚颜无耻地端出一副恩人的姿态，要求他服从于布雷家。
　　若非母亲安德莉亚还留恋着贵族的名声，他根本不屑于回来。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洛岚不得不压下胸中的气焰，回答一些不想回答的问题：“我还在实习阶段，刚刚开始接触正式任务。”
　　听到这个显然不太拿得出手的工作汇报，众位优秀的家族成员毫不意外地都露出了轻蔑的表情。
　　“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给布雷家丢脸。”柯蒂斯仗着继承人的身份，高高在上地训斥道。
　　柯蒂斯的母亲凯瑟琳也不甘寂寞，鄙夷地瞥了安德莉亚一眼，傲慢地訾笑道：“有些人明明一无是处，靠着布雷家在帝都过上了体面的日子，却从不思回报，不为家族争光也就罢了，甚至连一丁点为家族服务的意识都没有。”
　　凯瑟琳如此拼命地踩低安德莉亚和洛岚，无非是为了衬托她儿子的优秀，进一步巩固柯蒂斯的继承人地位。
　　其余趋炎附势者，为了讨好未来的家主，也纷纷加入了冷嘲热讽的行列。
　　安德莉亚虽是个花瓶，可并非傻子，当然不喜欢别人扒高踩低地扫她面子，登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反击：“柯蒂斯只不过是比洛岚大两岁、提前两年工作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布雷家真正能称得上天才的只有一个，要是阿多尼斯还在，根本轮不到你儿子……”
　　“安德莉亚！”柯蒂斯的父亲——亚当.布雷警告地瞪了妹妹一眼，咬着牙根沉声叱道。
　　安德莉亚一惊，意识到自己触雷了，猛地住了嘴，一时间餐厅里静得可怕。
　　阿多尼斯是布雷家的禁忌。这个曾被老布雷悉心培养并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堪称布雷家有史以来智商最高的天才，几乎是学什么会什么，但他的叛逆和天赋一样令人愤怒。
　　阿多尼斯并不喜欢家里给他安排的路，为了脱离家族的掌控，他不惜离家出走、断绝往来，使老布雷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他希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深，甚至于到了提都不能提的地步。
　　“布雷家没有这个儿子！以后他就算想回来，我也不会承认。你要再提他，就算是我女儿，我也不会原谅。”老布雷严厉地警告道。
　　安德莉亚只觉这顿饭吃得满腹都是委屈，不由恼怒地丢下餐巾，起身离席了。
　　“我吃饱了。”洛岚早就不想呆在这里了，索性也跟着起身，将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部甩在身后，毫不留恋地离去。本来就是为了母亲的面子才勉强过来的，既然安德莉亚走了，他也没必要留在这里受罪。
　　于是，布雷家的聚餐再次不欢而散。

　　天色已晚，原计划是在布雷家过一夜的，但洛岚实在待不下去了，打算跟母亲告别之后就连夜离开。
　　安德莉亚是个比较自我的人，不太在乎别人的感受。此时正在气头上，压根没心思搭理洛岚，只是心不在焉地朝他摆摆手，看也没看一眼，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幽怨中。
　　安德莉亚的生活重心，似乎一直都围绕着各种舞会，儿子只不过是她政治婚姻中的一项任务，并没有付出多少感情。好在洛岚自小被忽略惯了，跟这位母亲也不是很亲近，只是例行公事地做着一个儿子该做的事——给母亲足够的面子，除此之外，两人几乎与陌生人无异。
　　像他们这样的庞大的权贵家族，生活模式大抵不过如此。
　　安德莉亚和洛岚所受的委屈，自始至终都落在罗德尼的眼里。
　　跟布雷家那种大贵族不同，埃尔维斯家族对于罗德尼来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因为他自幼与克雷蒙特一起长大，受过埃尔维斯家族的诸多扶持，感情非同小可。尤其是当克雷蒙特遇害身亡之后，他默默地扛起了这个家族的责任，独自在暗中实施着他的复仇计划。
　　看见洛岚从安德莉亚房里出来，罗德尼就知道他要走了，不禁感到有些难过。有心想要上前安慰一下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年轻人，可当他对上那双冰封的眼眸时，安慰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告诉他，面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那个疾病缠身、不谙世事的柔弱少年了。他变得坚强而独立，不再需要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剂了。
　　洛岚见罗德尼欲言又止，只好主动问道：“有事？”
　　也许是常年接受军事化训练的缘故，少年时期的温雅早已被英姿勃发的凛然之气所替代。望着眼前高大挺拔的年轻人，罗德尼在心里纠结了一番，才终于不得不面对现实：少爷已经长大了！
　　于是，他决定以大人的方式对话：“ADA调查部有个叫巴泽尔.戈斯的实习生，少爷见过吗？”
　　“戈斯？见过，你怎么会知道戈斯？”洛岚立即想起那两道带有莫名敌意的视线，他一直都不明白，戈斯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
　　洛岚不知道，罗德尼却一清二楚。
　　自他们搬到帝都之后，罗德尼就开始暗中实施他的复仇计划。因此，他对激进派的脉络可谓了如指掌。
　　巴泽尔.戈斯正是塞纳城那个倒闭的戈斯金矿公司老板的儿子。戈斯原本就是激进派的敛财工具，只是后来被法比奥当成弃子牺牲了。他儿子可能知道真相，也可能不知道，总之，毕业进入ADA调查部之后，就投入了激进派的阵营。
　　至于巴泽尔.戈斯对洛岚的敌意，也许是因为他认为父亲是被克雷蒙特害死的缘故。
　　但无论是他自己这样认为，还是有心人引导的，对罗德尼来说都没有区别。横竖所有的激进派成员，都已经被罗德尼归为了敌人。
　　罗德尼深知激进派势力强大，复仇之路险象环生，稍有疏忽就会万劫不复。因此，他不愿洛岚牵扯其中，也没打算告诉他克雷蒙特遇害的真相。
　　可是，激进派却不会因此放过洛岚。他毕竟是克雷蒙特的儿子、老布雷的外孙，光凭这一身份，就足以使其余势力将他列入随机派的阵营。
　　罗德尼不想将洛岚拖入他的复仇计划，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强敌环伺而不自知，只好斟酌着提点道：“巴泽尔.戈斯也是塞纳城出身，他父亲曾是激进派的爪牙，如今他也投靠了法比奥。而少爷是布雷先生的外孙……所以，一定要小心戈斯。”
　　洛岚心念一转，就明白了罗德尼的未尽之言。尽管他并不喜欢布雷家，从不打算为布雷家所用，但因着这个身份，将来必会麻烦缠身。
　　“我跟戈斯仅仅在工作上有过几次接触，并没有太深的交流。”洛岚没有告诉罗德尼戈斯对他的敌视，毕竟还没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无论如何，少爷一定要记住，随时提防戈斯！”罗德尼不放心地叮嘱。
　　洛岚点点头，转身离开之际，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道：“罗德尼，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少爷为何会这样问？”罗德尼不明所以。
　　“我是说，父亲已经不在了，你无需拘束在这个小天地里，若有什么梦想，就尽管去实现。”
　　罗德尼虽是埃尔维斯家的仆人，可他本身也很优秀，洛岚并不想将他拘在这里、就为了照顾那个自私自利的母亲，而白白浪费了他的才能。
　　“谢谢少爷，我并不觉得拘束。只要少爷还在，埃尔维斯家就不会消失，这就是我的梦想，我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延续埃尔维斯家族的繁荣，罗德尼又默默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洛岚却不知道罗德尼的想法，只是担心罗德尼为了他们而被老布雷利用，便问道：“你是不是顾虑我母亲，才答应帮布雷家做事的？”
　　“并不完全是为了夫人，是我主动要求布雷大人给我工作的……”罗德尼有所保留地答道。
　　他并没有说谎，的确是他主动要求帮老布雷做事的，但并非洛岚以为的那么简单。
　　老布雷想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想利用老布雷呢？克雷蒙特死后，他一直在暗中谋划着复仇，可激进派势力庞大，他身单力薄，与法比奥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
　　基于种种原因，罗德尼不得不借助随机派的势力去对抗激进派。究竟是谁利用谁，现在还真不好说。
　　罗德尼不可能忠于布雷家，相反地，他对布雷家其实是心存恨意的。
　　因为布雷家对克雷蒙特，就像对待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走狗。如今他们又故技重施，企图继续像培养走狗似的培养洛岚，让他为布雷家所用，必要时跟他父亲一样为布雷家牺牲。
　　可惜洛岚与克雷蒙特不同，他意志坚定，不为名利所惑，又对布雷家充满抵触，老布雷的算盘注定会落空。
　　“是么？那就好……”洛岚不再勉强罗德尼，利落地转身离去。
　　说实话，他跟罗德尼并没有父亲那般亲近，所以不会干涉罗德尼的自由，就算明知罗德尼对他有所隐瞒，也不会刨根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