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之王》北野陵

37、37.试探，谁先暴露实力谁心虚

　　托马斯是个卷发、圆脸、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看起来一团和气，就像和好的面团，软软的，想捏成什么形状都行。就是打扮得有点像暴发户，很难想象他曾经骨瘦形销的模样。
　　托马斯出身于贝拉城的贫困家庭，为摆脱贫穷，他努力读书进学，以最佳成绩毕业，再努力拍马屁，终于当上了城主。当然，也可能是没人愿意来当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城主，才轮到他的。
　　初任城主的托马斯志气高昂，怀着满腔热血，一心想振兴家乡，奈何贝拉环境脆弱、资源匮乏，像个扶不起的阿斗，连政府都弃之不顾，任由他跑断腿也没人愿意投资扶持。
　　托马斯从干劲满满到大失所望，但他从未放弃，直到绝望之际遇见尤杜拉为止。
　　没错，他是有点虚荣，有点爱财。也许是穷怕了的缘故，当初被尤杜拉当成跑腿小弟般呼来唤去，他也不曾抱怨过，因为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个辉煌的未来。为此，他心甘情愿地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
　　所有嘲笑他的人，都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贫困，根本不知道贫困的可怕。当你长年守望着干裂得种不出一粒粮食的土地、当你周遭全是一张张绝望沮丧的脸，你的心也会跟着干涸。
　　如果摇尾乞怜能够换来一世繁华，谁愿意守着永远的苍凉？
　　他曾以为这世间最可怕的是贫困，可没料到，更可怕的是人心的贪婪。
　　贝拉是他抛弃尊严、以心血浇灌的繁华，可如今那些嘲笑他奴颜媚骨的人，却要来掠夺他摇尾乞怜换来的财富，到底谁更无耻？
　　兴许他有点愚钝，但不完全傻，就算自己毫无所觉，也能从尤杜拉莫名其妙的命令中，领略出些许端倪。
　　今天本来约好和尤杜拉谈些事情，但一见面尤杜拉就让他出门、上楼，然后将她所报的楼道和房间号都挨个走一遍。
　　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他知道尤杜拉的命令不会毫无来由，于是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头也不敢回地走走停停，按照尤杜拉指示的路线，在酒店里穿梭了老半天。

　　“不好！我们上当了！”
　　赌场和酒店里一定还藏有不少难以察觉的微型监控，等奥尼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本想跟踪托马斯这条线索，继续探探赌场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阿蒂斐斯，以便能够估算一下女王尤杜拉的大概实力，孰料一时不察，竟着了尤杜拉的道。
　　尽管一再小心谨慎，但当他们闯进敞开的大门，看见摆在中央的夸张的餐桌，以及满桌豪华丰盛的美味佳肴，并且尤杜拉本人正悠然地端着酒杯、嘴角眉梢俱是戏谑地坐在长长的餐桌那一头、身后还站着一排高俊威猛的手下时，奥尼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时，他们跟踪的托马斯已经不见踪影，可见这根本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捕猎活动，也许在他们刚抵达赌城的时候就开始了，尤杜拉果然不能小觑！
　　“亲爱的奥尼，你对我的待客之道还满意吗？”
　　尤杜拉用她那性感而充满诱惑的声音，以及狡黠的眼神，像个不可一世的女王般、以威压笼罩着她视野内的一切，令人无处可逃。
　　“女王殿下记性真好。”
　　奥尼已经开始后悔接受这趟任务了，谁能想到数年前匆匆的一面之缘，她居然记忆犹新，连人带名都没弄错。那时，奥尼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实习生，不过是在任务中偶然被长官喊了一声，仅此而已！
　　“我对自己的猎物向来过目不忘，况且，还是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尤杜拉笑着调侃道，“说吧，亲爱的，你准备好接受我的调教了吗？”
　　她煞有介事，说得好像他们过去很熟稔似的，天知道此前他们只是压根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陌生人，而且还是天敌。
　　“女王殿下，您的猎物已经够多了，”奥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尤杜拉身后那排威风凛凛的手下，暗暗揣度着他们的能力级别，“就不怕他们争风吃醋，拆了您的大本营么？”
　　尤杜拉咯咯地笑了半晌，才道：“真遗憾，阿蒂斐斯的DNA里并没有嫉妒的因子。”
　　尤杜拉有一头棕色的波浪长发，丰满红艳的嘴唇，迷人的湖绿色的眼睛，穿着性感的红色光面紧身衣，黑色长靴，手边还搁着一条黑色的皮鞭。你很容易被她的性感外貌夺去注意力，继而忘记她的危险。
　　奥尼还没来得及消化关于“阿蒂斐斯DNA里没有嫉妒因子”这句话究竟有没有理论依据，就听她继续道：“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喝一杯，也省得以后抱怨我招待不周。”
　　“既然女王殿下盛情相邀，那我就不客气了。”
　　奥尼也不矫情，索性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打算先饱餐一顿再说。横竖已经掉进了陷阱，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他不能贸然加剧冲突，至少在想到办法离开之前，得先顺着尤杜拉的意。
　　洛岚和卡尔也只好忐忐忑忑地跟着坐下。尤杜拉由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他们一回，显然将他们当成了毫无威胁的菜鸟，虽说事实如此，但多少还是受了点打击。
　　毕竟都是帝都大学的优秀毕业生，原本还意气风发地想要大展身手，不料敌人一个威压就让他们无所遁形。猛然意识到，以往自己是多么短见薄识、狂妄自大的同时，难免开始露怯。
　　但见奥尼教官无所忌讳地大吃特色，卡尔腹中的馋虫也不由得蠢蠢欲动，起初还有点惴惴，后来心想反正已被忽略、彻底沦为了陪衬，何必再矫情？于是他干脆放开手脚，也跟着扫荡起了桌上的食物，很快就进入了狼吞虎咽的吃货状态。
　　唯独洛岚思绪万千，有些食不知味。在没见到阿蒂斐斯之前，根据书籍或来自旁人的描述，他曾做过诸多想象，但真正见到的时候，一切理论知识都成了泡影，他必须重头刷新自己的认知。
　　假如只是从静态图片或者影像资料上观察阿蒂斐斯的话，你根本无法体会到那种直击灵魂的震撼。那是一种有别于人类的、源自阿蒂斐斯意识深处的、对于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所散发出来的傲然威势。
　　没错，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优异，这种高傲的自信，能让敌人直观而深刻地意识到他们的强大，因而不由自主地胆怯。
　　无端端地，洛岚又想起了天野，假使真如父亲所说的那样，天野的失踪与阿蒂斐斯有关，那么，他该如何在这样一群高傲强悍的生物手中活下来？
　　脑海中倏然闪过的一个念头，霎时令洛岚冷汗直流。他一直拒绝接受任何无利于天野的猜测，他宁可相信天野只是被阿蒂斐斯掳走，也不愿相信父亲所说的天野可能已经被阿蒂斐斯害死的话。
　　这些年来，在洛岚的意识海里，天野的名字绝对不会跟死亡这个可怕的词语连在一起，哪怕只是沾点边、甚至连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潜意识自动排除了。
　　当一个人一直坚信着某件事情的时候，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个既定的事实。因此，时日越久，洛岚反而越发坚信天野还活着的想法，并且这个意志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任何事而改变。
　　就在前一刻，洛岚还在阿蒂斐斯的威压中感受到了畏惧，可是这一瞬间，他却因为天野可能会被阿蒂斐斯压迫的想法所刺激，骤然忘却了畏惧。鬼使神差地，他突然开口问尤杜拉：“你见过一个叫天野的少年吗？”
　　不止是尤杜拉，就连奥尼教官和卡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很响亮的一句话给震懵了。这一瞬间仿佛静止了似的，周围一片沉寂。但卡尔是知道底细的，所以很快就恢复了神志，只有奥尼教官还满脸莫名其妙。
　　对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尤杜拉竟然只是略微惊讶了一下，就神色如常地回答道：“不，我没听说过天野这个名字。”然后她也没追问缘由，似乎一点也不好奇。
　　洛岚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但是没有绝望。
　　旋即，室内又恢复了先前的诡异气氛。

　　吃饱喝足后，奥尼仿佛安之若素的客人般，端着酒杯在主人家里懒洋洋地散起步来。
　　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心头早已翻过了千波万浪。
　　嘴上跟着尤杜拉谈笑风生，心里却不停地算计着如何逃离这个陷阱。
　　现在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毫无经验的菜鸟，而对方阵营却有十多个人，除了A+的尤杜拉以外，其余部下全是B级或B+级。在这样一群具有超高战斗力的阿蒂斐斯手中，他想要安然无恙地带走两只菜鸟，从门口闯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只能使用巧计。
　　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一直到吃饱喝足，他都在一心二用。一边不动声色地跟尤杜拉侃大山，一边冥思苦想，脑力不停地维持着高速的运转。
　　聪明如尤杜拉，当然不会认为奥尼真的一点也不着急，但她就像老猫戏鼠崽一样，由始至终都没有发威，只是饶有兴致地等着奥尼的表演，想看看他打算如何逃出这里。
　　尤杜拉知道，奥尼的出现，意味着帝国政府终于耐不住要开始对付她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迎难而上，要么急流勇退。
　　其实，她现在抓住奥尼或者杀了他都没有任何意义，依旧改变不了帝国政府即将围剿她的决议，这也正是尤杜拉并不急于对付奥尼的原因之一。
　　就在奥尼冥思苦想设法逃离之际，尤杜拉也在反复权衡利弊，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从这里看下去风景真不错……”
　　奥尼端着酒杯，状似悠闲地斜靠在窗口边赏景，不经意地感慨了一句。旁边的洛岚和卡尔也下意识地倾身探头、随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去……
　　就在这时，奥尼突然丢下手中的酒杯，抓住两人的衣领，将他们从窗口丢了出去。旋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出窗口，接着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分别抓住了两人的衣物，从几十层的高楼上往下坠落。
　　整个坠落的过程并不长，但对于震惊加害怕的洛岚和卡尔来说却度秒如年，时间仿佛慢镜头般，一帧一帧地往下播放，不断加剧和放大着他们的恐惧。任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人从高楼上抛下，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头儿，我们要不要追下去？”尤杜拉的手下站在窗口边回头问道。
　　尤杜拉笑着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说：“没必要，也来不及了，别看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心思缜密、能力不俗。况且大白天的，外头人来人往，稍微有点动静都会引来围观，无异于自找麻烦。我猜他只是想来摸清我们的底细，身份一旦暴露，很快就会离开。”
　　其实，尤杜拉并不打算对奥尼如何，就像奥尼原本也不打算与尤杜拉发生冲突一样，因为除了浪费力气之外，此战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试探，但双方都是聪明人，谁也不肯先动手，因为只要一动，就会暴露自己的实力。
　　在这种情况下，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横竖改变不了帝国政府对贝拉城的觊觎，不如索性放奥尼离开。如果她坚持弄死奥尼的话，政府将会果断提升她的危险级别，并作出相应的反应，下次兴许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而且，现在放奥尼离开至少有两个显而易见的好处。
　　第一，就是让政府知晓她已经有所防备，不会轻易再派人来试探。与其又做试探再白白牺牲几名精英、不断增强敌人的警备，不如迅速出击，以争取在敌人防备未足的情况下，将之一网打尽。
　　第二，就是在奥尼返回ADA反馈信息和政府下达最终作战指令期间——这是一段可以预估的时间，能够让她有所防备地做好最后的部署，而不用再猜测帝国政府下一步棋会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