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之王》北野陵

11、11.窝点，大隐于市

　　艾丽丝身后跟着两名陌生的男子，天野知道巴纳德又该忙了，便起身告辞。
　　巴纳德没有反对，只是郑重地叮嘱他，身体一旦出现失控的征兆，就立即返回诊所。随后，便朝门口的两名男子点了一下头，示意他们可以进来。
　　并肩走来的两名男子，正是艾丽丝口中的修和伊利亚德。天野现在已经能够凭感觉分辨出人类与阿蒂斐斯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同类感应”吧。其实，这种感觉是在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阿蒂斐斯的时候才产生的，以前并没有类似的直觉。
　　巴纳德医生是他唯一称得上认识的阿蒂斐斯。偶尔上诊所的那些，都是来去匆匆，顶多只有一面之缘。况且他很多时候都待在地下室，跟别人也没什么交流的机会。于是，出门时，天野不禁好奇地打量了那两名陌生的男子一眼。
　　左边那个是阿蒂斐斯。发色、瞳色和肤色都很浅，五官轮廓带有明显的古东亚特征，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就像一朵静静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的白色野菊花。天野暂时还看不出他的能力深浅，只觉得这是个十分美好的人。匆匆一眼，仿佛看见了绽放在蓝天白云下的白野菊般舒适。
　　右边那个则是人类。发色略深，瞳色偏暗，五官轮廓极为深刻，身姿挺拔有力，有种难以掩饰的凛然之气，总觉得他应该穿着一套制服才对。

　　这种面对陌生同类时、油然而生的好奇心，并非天野独有。
　　他刚离开，乙羽.修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便不由泛起了猎奇的波光：“那孩子是谁？”
　　巴纳德立即发挥流氓本色，轻佻地朝美人眨了眨眼，神秘一笑：“正是传说中的那位。”
　　修不禁一惊，脱口道：“黑耀……”
　　“嘘——”巴纳德赶紧伸出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保密，“放在心里就好，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你没告诉他？”修诧异道。
　　“你知道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巴纳德指了指帝都的方向，修立即会意，不再多言。
　　对于他们的哑谜，伊利亚德.斯托克早已见怪不怪，基于自己尴尬的身份，他不便多嘴，即使知道也会假装不知道，若无其事地开口提醒道：“巴纳德医生，带我们去看看孩子吧？”
　　这正是他们远道而来的目的。巴纳德秉着街头巷尾第一神医之医德，勉为其难地收敛了轻浮的表情，英俊潇洒地转身，打了个响指：“走！”然后帅气利落地出了门。
　　修和伊利亚德紧随其后，由阶梯步入地下一层，又沿着长廊般的通道，走了大约五分钟，在尽头的电梯门前止住了脚步。
　　这是一部直达电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
　　这栋高楼位于苏明克最繁华的区域，周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下面几层皆为商场，购物、娱乐一应俱全，中间十几层是往外出租的办公区。只有顶上三层不对外开放，商场乃至高层办公区内部，均没有任何通往顶层的电梯或楼梯。
　　一般人并不知情，自然也不会产生任何怀疑。谁能想到，非法组织的窝点，竟会设在众目睽睽的闹市区呢？
　　他们的目的地，正是位于顶层的婴儿培养室。室内设施齐全，环境整洁，温度适中，可见造价不菲。数十台模拟子宫环境的培养器，静静地陈列在宽阔的室内，医疗人员虽然屈指可数，但丝毫不影响它的高效运作。
　　巴纳德将修和伊利亚德带到第二排第三个培养器前，培养器底座的名牌上，写着一个颇为古典的名字——“岚月”，这是他们为孩子所取的名字。
　　透过透明的培养器，能清楚地看见胎儿的形态，顶端的电子状态栏内，详细地显示着胎儿的发育状况、生长周期等数据。
　　“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呢，他真可爱！”修忍不住贴近培养器，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里面的胎儿。
　　“好小，跟棵小豆芽似的。”伊利亚德客观地评价道，虽然他眼里早已溢满了慈爱的笑，跟修一样压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末了还痴痴地加了一句，“真想抱抱他，要是能离开培养器就好了。”
　　“离开培养器？先生们，才三个月的胎儿，你们是打算把他放在眼里呢，还是含在嘴里？”巴纳德不禁翻了个白眼，不得不出声提醒这对被父爱冲昏了头的伴侣，里头的孩子才初具人形，他真看不出来哪里可爱了？
　　婴儿培养器最大的好处，就是双亲能够直观地目睹孩子发育成形的每一个步骤。
　　但对于修和伊利亚德来说，却并非易事。眼下他们还住在帝都，即使乘坐高速列车，也需要9个小时，才能抵达苏明克。再加上工作和假期安排等原因，怎么也得两三个月，才能攒够时间来一趟。
　　他们毕竟不是合法伴侣，所以只能通过非法渠道，来获得拥有两人基因的孩子。
　　这个时代，婚姻制度早已消亡，所谓的合法伴侣，实际上指的是“有资格拥有孩子的伴侣”。
　　重点是：法律禁止阿蒂斐斯和人类通婚！因为他们的后代将会继承阿蒂斐斯的基因，“合法伴侣”这个范畴仅适用于人类。因此，像修和伊利亚德这种“跨越种族”的伴侣，是不可能通过合法机构获得属于他们的孩子的。
　　战争时期制造的许多有毒化学物质，在生态环境中分解得极为缓慢，导致人类精子急剧减少，不孕问题日益严重，定制婴儿已经成为了当代社会发展的常态，人类仍在继续品尝战争的恶果。
　　因此，法律认可的伴侣，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在帝国政府指定的定制婴儿培养机构，获得拥有双方基因的婴儿。无论同性伴侣或异性伴侣，都是平等的，唯独人类与阿蒂斐斯伴侣是非法的。
　　“孩子出来以后，你们有何打算？”巴纳德意有所指地问。
　　修和伊利亚德不觉对视了一眼，方才洋溢在两人脸上的笑意，渐渐被愁绪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给取代了。
　　修只是静静地望着伊利亚德，没有出声，没有催促，似乎无论他作何决定，他都没有怨言。阿蒂斐斯与ADA可谓天敌，两人一路走来，经历了不知多少矛盾与挣扎的洗礼，能够平安无事地走到今天，已经属实不易，他岂敢奢望太多？
　　伊利亚德又岂会不懂他平静之下、所极力隐藏的那一丝苦涩的期待？
　　良久才低叹一声，终是愧疚难掩地开口道：“其实，我打算辞掉ADA的工作，等孩子差不多快要离开培养器的时候，我们就移居苏明克。毕竟修也不能一直住在帝都，他已经冒险待在ADA眼皮底下等了我这么多年……所以，我想将余生全部留给修和我们的孩子。”
　　修本来已经做好了冒险留在帝都、陪他一辈子的准备，不料陡然被一箩筐幸福的誓言给砸懵了。有些不敢置信地杵在那里，眼眶热了又红，红了又热，但旁边还有个好整以暇地看热闹的家伙在场，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落泪。
　　伊利亚德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决定的。尽管往后将要面对的，可能是险象环生的日子，但他们至少不会再进退两难了。
　　修心潮澎湃地握住伊利亚德的手，久久难以平息，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两个字：“谢谢！”他原以为自己等不到这一天的。
　　伊利亚德倾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无声地发誓：从今往后，无论腥风血雨还是刀枪火海，无论身败名裂还是颠沛流离，他都会陪在爱人与孩子身边，生死相随。

　　修和伊利亚德离开苏明克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在一个秋雨蒙蒙的日子，天空阴沉沉的，四周弥漫着潮湿的阴气，除了雨声，什么也没有，让人有点提不起精神，特别想盖着棉被睡大觉。
　　巴纳德无精打采地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百般聊赖地数着窗外的雨丝。
　　“老流氓，”一道响遏行云的怒吼，猝不及防地砸来，艾丽丝气鼓鼓地打破了阴沉的寂静，“雨水都打进屋里了，你还愣头愣脑地支在窗口，是打算敞着窗户喝西北风，还是沐浴圣水呢？你是不怕感冒，可我还得费劲擦桌拖地呢。”
　　巴纳德不为所动，仍旧一副心慵意懒的德性，目无焦距地瞅着窗外的雨丝，了无生趣地叹了一声，半死不活地抱怨：“唉——你怎么跟老太婆似的，成天嘚啵个没完。”
　　“狗屁！你才老太婆……”艾丽丝气不打一处来，正打算动手推开这条人前玩世不恭、人后唉声叹气的大懒虫，好把窗户关严，省得淋湿了屋内的桌椅器具，最后还得她费力收拾。
　　可就在这时，外面阴潮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一股不寻常的热气。由远而近，微不可察，但阿蒂斐斯敏锐的感官，立即捕捉到了它。
　　巴纳德本能地绷直了身体，因为他从朦胧的雨中嗅到了一丝血气，精神一震，倏地伸手阻止了艾丽丝关窗的动作：“等等，有人来了！”
　　果然，他话音方落，阴暗萧瑟的巷道尽头，就出现了一群互相搀扶的模糊身影，速度极快，转眼间就穿过阴雨蒙蒙的巷道，来到了诊所楼下。
　　巴纳德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下跑，艾丽丝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