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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习惯,一种可怕的潜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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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讨论阿蒂斐斯的时候,奈哲尔那双挡在厚厚的镜片之后的、蓝灰色的眼眸里,才会喷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热情。
原本意兴阑珊的脸,忽然苏醒似的亮了起来,奈哲尔当即接过提拉德的话题,亢奋道:“我研究过克雷蒙特身上的伤,确为电击而亡。虽然那些愚蠢的保镖,连杀手的脸都没看清就让人给跑了,但我敢保证,我们的‘阿蒂斐斯DNA档案库’中,并没有这位杀手先生的DNA备案。也就是说,阿蒂斐斯的放电能力,可能是在最近几十年里进化出来的。而且,其父辈能力已不在我们的了解范围之内。”
闻言,阿道夫眉头一紧:“你的意思是,目前我们还没有能力对付他?”
“这不好说,”奈哲尔耸耸肩,口称不确定,眼里却闪耀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要知道,世界大战期间,汉诺威博士设计的阿蒂斐斯‘初代基因’原本只有几种类型,但经过数代交叉繁衍之后,阿蒂斐斯基因组中的遗传突变就越来越难以预测了。那些新的机能,究竟由哪些基因组控制?我们现在还毫无头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人类的DNA中含有大量无所事事的分子垃圾,而阿蒂斐斯则相反。汉诺威博士摒弃了这些垃圾分子,不但为阿蒂斐斯的DNA设计了优异的基因,还为他们日后的进化提供了飞跃的空间,简直比对亲儿子还好。”
“才短短两百多年,人类与阿蒂斐斯的DNA差异,就已经超过了人类与黑猩猩经过数百万年才能形成的演化差异。哦,这个估算还是太保守了,也许现在已经超过了人类和长臂猿之间的差异。总之,自阿蒂斐斯安置区遭到大量破坏之后,有关演化速率的数据,就已经彻底脱离了我们的掌控。”
雷厉风行的阿道夫,对奈哲尔的长篇大论有些不耐烦,心里大致归纳了一下,避轻就重地提出质疑:“你是说,如果没有活体实验,就无法知道放电的机能是由DNA中的哪些基因组控制,也就无法制造出相应的生物武器?”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奈哲尔对阿道夫的焦虑视若无睹,径自兴致勃勃地发表他的论文式演说,“我们人类的DNA中,只有极少比例的基因,在极慢地演化着,即使再过一千年,我们的体质也不会发生任何了不起的变化。但是,阿蒂斐斯DNA中与人类相异的那部分基因,却在急速演化的过程中,发生了难以预测的突变,对他们的体质产生了重大的功能影响。所以,你们动作若不快点,再弄个‘新型号’回来给我研究,ADA现有的生物武器就该全部退役了。”
阿道夫瞬间头疼了,这不是跟“有耗子药才能杀掉耗子”和“没老鼠药也得抓老鼠”是一个意思吗?这次会议跟上次会议、上上次会议,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区别。与其指望这个实验狂魔,还不如指望自己的老对头呢。
于是阿道夫只好无奈地转向提拉德:“拉贵尔杀手集团的行踪,目前有没有什么线索?”
“正在调查,他们通常分散执行刺杀任务。单独行动的好处,就是容易隐匿行踪,还能分散我们的战斗力,致使我们疲于奔波。不如等找到他们的老巢之后,再集中火力一网打尽。”提拉德丝毫也不受阿道夫的影响,不管内心如何千回百转,表面都泰然如故。
阿道夫默然地点了点头,眼下的确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了。
帝国内究竟藏有多少个阿蒂斐斯非法组织,ADA也无法掌握确切的数据。
那些非法组织各自为政,盘踞多地,日久年深,分布极广,隐藏极深,调查起来阻力重重,有时甚至有去无回。因此,ADA每次行动,都需要周详的计划,由调查部和执行部各尽其责、紧密配合才行。
为了维持人类对阿蒂斐斯的支配权,人类圈定了阿蒂斐斯安置区,并对外声称:这些是生活在体制之内、受法律保护的阿蒂斐斯。
而游离于体制之外的阿蒂斐斯,是不受法律保护的。他们虽然脱离了人类的支配,获得了自由,进化不再受限,但没有任何安全保障。倘若与人类发生冲突,法律将无条件袒护人类。阿蒂斐斯难以在“人类传统伦理道德”中找到合适的安身之地,工作生活都成问题,身份一旦暴露,还会引来ADA的追捕。
因此,逃离安置区之后,他们大多会加入由阿蒂斐斯成立的各种非法组织,以获得一定的生活资料和生存保障。
随着逃离安置区的阿蒂斐斯越来越多,非法组织也在日益壮大,造成了严重的社会治安问题,ADA也面临着有史以来最大的职能挑战。
两日后,ADA针对近期发生的一系列恐怖刺杀事件,举行了新闻发布会,表明了帝国政府的态度。新闻果然强烈谴责了阿蒂斐斯的罪行,却一字也没有提及戈斯金矿公司的倒闭,及其负责人的死亡与此案的关联。
一些主流媒体,也纷纷进行大肆渲染,发表了许多对阿蒂斐斯带有偏见的言论,加深了公众对阿蒂斐斯的恐惧和厌恶。
“……阿蒂斐斯是战争的遗毒,继承了禽兽的基因,肮脏狡诈、嗜杀成性,是最不该存在的多余的东西,就像蟑螂一样讨厌。它们只有一种功能,就是破坏生态,世界大战惨烈的后果,便是最有力的罪证。所有品德高尚、爱好和平的人类,都有责任保护生态环境,团结一致,将那些丑恶的东西赶尽杀绝……”
看到这里,天野百感交集地关掉了全息电视。
克雷蒙特的死,让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若说心里一点也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这个伪善家,破坏了他所有美好的幻想,斩断了他与洛岚的友谊。但讽刺的是,他的所作所为,却是为了挽救洛岚的生命。这种情感上的矛盾,一直令天野难以适从。
今日忽然从新闻中获知克雷蒙特的死讯,心中的矛盾与积怨,竟消除了一大半。可同时又不禁为自己这点可怜而阴暗的心理感到羞愧,毕竟那人是洛岚的父亲……
此外,代表帝国政府和民意的主流媒体,对阿蒂斐斯的谴责,也让他感到难过。
现在的天野,正处于身体变异的适应期中。生理和心理上所带来的双重压力,丝毫也不亚于心脏被盗时、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窒息感。可除了默默忍受以外,他别无选择。
近期一直待在巴纳德诊所,回家和去书店的时间越来越少。多恩偶尔会来看望他,但大多数时候,巴纳德医生必须将他关在地下室,以防他失控破坏了诊所的设备。
“骤生”能力爆发时,体内仿佛生出无数个异物,斜刺里冲地企图突破骨肉,钻出体外。
彼时,五感会变得异常敏锐,最难控制的是体力和听力。周围任何细微的声响,甚至连诊所外方圆几公里的噪音,都如泄洪般齐齐灌入耳中,就像成千上万只蚊子突然钻进了脑袋,“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忍不住想撞墙,恨不得撕裂所有的一切,凡是近身的东西,没有一样能逃过他的摧残。故此,巴纳德医生不得不将他关在空无一物的地下室,等他熬过了间歇性的能力爆发再放出来。
“习惯”是一种犹如无底深渊般的可怕的潜力,纵是如此痛不欲生的感受,连续经历几回之后,也不再觉得那么不堪忍受了。
天野已经渐渐学会了从万端纷杂的喧嚣中,有层有次地分辨出它们的源头。
接下来,他要学习如何从众多斜刺里冲的待发骤生器官中,选出急需的那个,并安抚剩余的那些,以平息它们的躁动。
还要学习如何从混杂的噪音中,分辨出哪些携带了有用的信息。就像在一间宽大的房屋里,挂满了五彩斑斓的丝线,他必须在瞬息内,从成千上万条丝线中,选出自己想要的那一条。
这对天野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若学不会这些技能,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走出地下室都很困难。这是每个阿蒂斐斯都必须经历的成长过程。他们不但要学会利用这些有别于人类的身体机能,还要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对身体发出准确的命令,否则将会在战场上失利。
熬过一段时间之后,从习惯到适应,那种万蚁噬骨的感觉才慢慢缓和下来。
于是天野决定,状态好的时候,偶尔回去工作一下。
“你想回书店?”巴纳德望着这个苦不轻言的少年,有时也不禁佩服于他的坚韧。尽管天野自己并不知道,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巴纳德却很清楚,这个少年的基因凌驾于众多阿蒂斐斯之上,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承受更多的变异之痛、平衡更多的身体机能。
“嗯,我怕多恩一个人忙不过来。”天野顿了顿,掩不住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又补充道,“而且,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你有把握在失控之前赶回诊所吗?”巴纳德收起脸上伪装的轻浮之色,郑重地盯着他的眼睛问。
“应该可以,最近已经有所适应,骤生器官虽然还没达到操控自如的程度,但基本已经能够自主把握骤生的时机了。”天野如实回答。
巴纳德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就见艾丽丝在门板上敲了几下,提醒道:“修和伊利亚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