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休南

23、XXIII 陆歧安

　　陆歧安的梦颠颠倒倒、色彩紊乱，一桩桩陈年旧事纷沓而过，划过岁月的脸，光怪陆离。
　　梦境深处，面目模糊的中年男子将尚且年幼的他高高抛起，爽朗的笑声惊起枝头阵阵飞鸟。
　　彼时，眉目温婉的女子含笑倚在门廊旁，纤细灵巧的十指不停穿梭在毛线之中。
　　她偶尔会抬眸看向院落中一大一小的父子两人，那时，温柔便在她的眼角眉梢处化开，有微笑绽放在她的唇角，整个人瞧上去像极了一朵饮足阳光而盛开的雏菊，透着点不谙世事的静好。
　　撒落一院的阳光、掠过指间的树叶、冲上蓝天的飞鸟……
　　早已遗忘的往事，终于在这方寸梦境中，被离人一一拾起，复又慎而重之的深锁住这一方小小院落。
　　这是他的曾经。
　　陆歧安穿过层层梦境，意识浮出水面，有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他的手背上，令人心安。
　　他睁开眼，看见了伏在床边沉睡的路行。
　　陆歧安莫名有些感到好笑，说来也奇怪，他见过最多的，竟也就是路行沉睡的模样。
　　似是觉察到陆歧安的视线，路行眼睫微微颤了颤，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这才对上陆歧安近乎温驯的目光。
　　路行轻轻挑了挑眉，笑出一颗小虎牙，眼底染上戏谑的光，调侃道：“哟，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不算短，足足有一天半——这可都周三了啊。”
　　说着，习惯性伸出右手覆上陆歧安的额头，又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舒了一口气：“行了，烧退了，在休息两天就成……”
　　陆歧安却走了神，路行掌心温热，皮肤是与女性的细腻截然不同的触感，略有薄茧，如青年般指节修长，却又有少年人独有的炙热温度，令他怔神。
　　也令他…倏然忆起那场虚渺幻梦，缓缓勾出心底的那一点儿悸动。
　　陆歧安下意识咬住下唇，刺痛感很快打到神经末梢，压抑下那抹难言的卑劣渴望，羞耻和自厌却又取而代之，让他满心惶然。
　　不过……
　　如果陆歧安更冷静一点就能够发现，心生惶惶的人…并非只有他一人而已。
　　路行实际上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只是单纯习惯性唠叨一下的路行莫名卡了壳，无他，全怪这一对无处安放的眼珠子。
　　目光绕了一圈，终于甘拜下风似的落在了陆歧安咬紧的唇上，为那一点儿淡淡绯色而驻足。
　　蓦地，有关双唇相接时陆歧安唇角的柔软与温度的记忆再次涌上脑海，令人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唇齿间流连的那抹药香和隐隐的甜……
　　路行猛掐了自己一把，艰难地收回神，不甚自然地移开视线，干咳了一声，略带慌乱地嘱咐：“你…身体刚恢复，再休息一会儿比较好，午饭好了我叫你。”
　　陆歧安回过神，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游鱼一般缓缓滑入被子，合上双眼，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处泛起淡淡的青白色彩，足以证明他的不安，微颤的眼睫更是将他的紧张昭告天下。
　　俗话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陆歧安是真真半分演技也没有——跟路行这个戏精本精一点儿都不一样。
　　索性唯一的观众路行此时此刻也是心神不稳，难得没能注意到自家室友和他一样纷杂的内心世界，匆匆关上门逃去了厨房。
　　木门关上，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只一声，陆歧安便似是被揭开了封印般，原本苍白的脸刹时染上一层清浅桃色，紧接着更是活脱脱像是被朱砂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色，艳丽非常。
　　小小少年蒙着被子翻了个身，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掌心难以抑制地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他抬头瞟了一眼房门，羞意更甚，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枕头，把自己变成了一只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