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休南

21、XXI 水蓝色

　　水蓝色的窗帘将光线尽数阻绝，困意上涌，陆歧安任凭思绪逐渐远去，意识逐渐下沉，要沉到未知深处去。
　　兀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间，刹那间，就连窗外时不时漏入室中的二三鸟鸣声也都知情知趣地停歇下来。
　　就像世界杯按下清除键，寂寥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歧安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被他察觉到自己尚未入睡，耳畔有血液疯狂涌流的轰鸣声，刺激着每一处微妙的神经末梢。
　　他们距离很近。
　　陆歧安迷蒙地想。
　　路行呼出的气泽轻轻拂过他额间那道愈合多年的伤疤上，一丝难耐的痒意透过伤疤钻入心底，让他倏然蒙生出一种莫名的渴望——
　　如果再近一点呢？
　　如果……
　　陆歧安无意识地攥紧手心，在柔软的被褥下缓缓沁出一层薄汗。
　　路行轻柔的呼吸自额间一寸一寸下移，像是无形的唇舌，细细舔舐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潋起一片滚烫，染红了苍白。
　　陆歧安感觉到，路行的呼吸停驻在唇角，这令他难以自控地悄悄松开手转而攥上被角，光洁的额头缓缓沁出一层细密水珠。
　　近了，好像…更近了。
　　他模模糊糊地想，直到那抹温热真正覆上他的唇，有什么东西猝然炸裂在脑中，在心底，然后盛开千万朵花儿。
　　虽无人闻，香已旖旎。
　　陆歧安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声纠缠着呼吸声变得急促，不真实的温柔像是潮水，不容抗拒地将他吞没。
　　路行微不可察的呢喃声顺着左耳耳膜一路滑进骨缝，无声无息地滋养着心底那片荒芜上新诞的花海。
　　陆歧安几乎要醉在这样的温柔之下，他清晰地听见，路行的呢喃——
　　他说，歧安……
　　像是叹息，又像是包含怜惜的安慰。

　　陆歧安迷茫地睁开眼，身上的家居服完全被汗水浸了个彻底，身体活脱脱像是跑了一千米又休息一晚后的疲软。
　　回想起方才那场真切的旖旎幻梦，陆歧安原本泛着清浅桃色的脸颊登时退得干干净净，白如金纸。
　　他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梦中过度紧绷兴奋后的虚弱buff，却令他脚下一软，差点儿把膝盖捐给地板。
　　陆歧安扶住床脚，狠狠咬下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和刺痛感刺激着他，令疲软的四肢涌上些许力气，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打开花洒。
　　冰冷彻骨的水从头浇到尾，生生将还沉浸在那场温柔幻梦中的身体和后半截意识拽回现实。
　　陆歧安急促地喘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终于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他…他刚刚……
　　下意识咬紧腮肉，口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却也迫使他冷静下来。
　　不能…绝对不能让路行……
　　绝对不能让路行知道……
　　水温渐渐回暖，一寸一寸慰贴过冷冰冰的皮肤，陆歧安深深地将头埋进双臂，差点儿哽咽出声。
　　书桌上的时钟走过一圈又一圈，浴室里的少年始终没有出来。

　　华灯初上，陆歧安迷蒙地再次醒来，支着莫名沉重的身体坐起，神色难免有一瞬的紧张——直到他感觉到身上一片清爽干净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隐隐约约觉得口干舌燥，整个人正处于极度缺水的状态。
　　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浅浅抿了两口却异常吞咽困难，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了咽喉食道一般，令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丝丝钝痛自右脑传入麻木的神经，一点一点加重，痛得陆歧安脸色煞白，眸子略微涣散地盯着眼前玻璃杯中晶莹的透明液体，淡薄的光线折射出刺目的白光，耀得他一阵眩晕，手无意识地一松，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登时水光四溅。
　　怎么……了？
　　陆歧安茫然地呆愣在原地，迟顿浑噩的大脑甚至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动静的路行匆忙赶到客厅，才极缓极慢地眨了眨眼。
　　窗外悄悄溜进了一缕温黄光线，恰巧落在路行澄净又焦急的桃花眼里，仿若星子沉入湖底，在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又兀自散发着温柔的点点星芒。
　　真好看……
　　陆歧安想。
　　也就在这一刻，强撑的身体果断罢工、吹灯拔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