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休南

13、ⅩII

　　陆歧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仿佛经历一生，长到仿佛光明永坠长夜不歇……长得让人绝望。
　　他看着儿时的幸福与温暖抵不过时间的汹涌洪流，最终破碎成一片一片再难拼接直至泯灭于黑夜。
　　雨夜打在身上的冷雨浇透身体，彻骨孤寒；黑夜女人凄厉的恸哭声贯彻脑海，撕心裂肺；童真的孩子手拉手的恶意奚落刮过耳膜，残忍恶毒……
　　刺目阳光下破碎的奖状、彻骨寒夜里被抽打的身体、绵绵黑夜里蜷缩的委屈……
　　那些回忆如同吸足恶意般化作粘稠的的黑色暗潮地向他涌来，将他淹没。
　　茫然、无措、痛苦、委屈、自卑、孤独……种种情绪仿若黑暗中滋生的藤蔓荆棘深扎进他的灵魂深处，甚至愈发肆无忌惮地汲取他的生命力与最痛苦的回忆用以生长，最后仍贪得无厌地缠上他的四肢、脖颈、双目，扯住他一路向下，拖入永不见天日的黑暗。
　　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在如影随形、仿若附骨之疽的痛苦与疲惫中他浑浑噩噩地想。
　　对不起，但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真的太疼了……
　　近乎抽泣地喃喃自语——那是灵魂崩溃的哭喊声。
　　我什么都没有了啊，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需要我…甚至也没有人会牵挂我……
　　遍体鳞伤的灵魂终于准备歇上一歇了，濒死前最后的安详一点一点安抚过他脑海中最后一丝不舍，似乎这就是终点——
　　“陆……”
　　“…歧…”
　　“安……”
　　支离破碎的声音缥缈无踪，似跨过千山万水穿透层层黑暗与洪潮，最终艰难又险而又险地软软勾住了即将沉没的灵魂。
　　“…听着……回来……”
　　时断时续的声音仿若未经调频的收音机，杂糅着各式各样的杂音，也只剩下只言片语，让他只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听到没有……”
　　“…你给我…撑住!”
　　那声音如惊蛰时唤醒万物的惊雷一般在耳边炸起，是毫不掩饰的焦虑与担忧，明晃晃的愤怒与牵挂。
　　是路行。
　　勾住灵魂的声音在一片诡谲莫测的暗潮中焕发出柔和的光晕，最终化作救生的绳索将灵魂牢牢禁锢住拉向水面。
　　他带他去看戏听曲儿……
　　他带他去吃各色美食……
　　他带他去尝新茶听琴……
　　点点碎光如深海游鱼一般徐徐浮起纠缠交汇，最终凝聚出落日余晖下少年的金色模样，眉眼干净，温柔美好得不似莽莽红尘中人。
　　“歧安，不要把自己封闭在黑暗中，你要站在阳光下。”
　　阳光很暖，透着蜜一样的清甜。
　　他知道的。
　　光缠绕着他，带他从黑暗返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