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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乱京都 钓鱼台上(下) 陌生世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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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头,又坐了回去:
“你知道监察院门口石碑上的那句话吗?”
“那是我娘留下来的。”
我这是头一次听见范闲聊起他娘,然而监察院这种手眼通天的组织,院门口的石碑却是由他娘写的,我对于他的身世,越发好奇。
他将臂拄着膝盖,双手托着脸,眼神好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写了什么?”
我问他。
他笑了,我在他眉睫望见了一种冰雪融化的温暖:
”我希望庆国之法,为生民而立,不因高贵容忍,不因贫穷剥夺,无不白之冤,无强加之罪,遵法如仗剑,破魍魉迷崇,不求神明。”
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压迫束缚,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利,有自由的权利,亦有幸福的权利。
愿终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无贵贱之分,守护生命,追求光明,此为我心所愿。虽万千曲折,不畏前行,生而平等,人人如龙。”
他一口气说了很长很长的话,我听了内心是深深的震撼,不由得想起不知多少年以外的另一个世界。
“你娘写的?”
“虽然不知道你娘是谁,但是能写出这样一番文字,胸襟抱负,目光长远非常人所能及。”
我叹了一句。
“你怎么看这些话?”
范闲托着腮,看向我。
“伟大是伟大,不过不可能。”
我将鱼线甩进水里,摇了摇头。
“前半段说的很不错,后面过于荒唐了,人人平等,人人如龙,放在这个皇权为上的世界,就是妄想。”
“谁想打破这个规则,就是在与世界作对。”
然而我知道,并非这全部世界,都是皇权为上,在我修行的瀛洲,就有这样一片乐土,我师父的责任便是守护这方世外桃源,不让它为外界所争夺占领。
可是我来到这外面的世界,便接受了规矩,从没想过去改变。
我回头看看范闲,他垂下目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我想与这世间的道理斗一斗。”
我被这话中的坚定震了心神,望着他突然抬起的脸。
“你知道吗,那日牛栏街刺杀,他们都在说若死的是个护卫,就不至于如此多事。”
“为什么护卫的生命就不是命,死了就不值一提了?”
“我本想放弃这一切回乡下过安乐日子,可是在那之后,我找到了除了自己以外更大的意义。”
我心情复杂,什么也说不出来,然而接下来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
“幸亏有你,当日你挡在滕梓荆面前的那一幕,我永远都忘不了。”
“你与他们不一样,哪怕他对你而言素不相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当初我确实没管那么多,死了谁都是李承泽的责任,不然我也不会出手,被范闲这么一说,我反倒圣光加身,成了胸怀大义的人。
“别这么说,我不是什么善良之人。”
“我做事有目的,这人情以后是要还的。”
他看我这样冷冰冰,瞥了我一眼:
“你就是嘴硬。”
……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跟你说这些,可能在你看来我们是不熟的。”
范闲好像打开了话匣了,嘟嘟囔囔又跟我说了一堆。
“梨音,我太孤独了,当我发现你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的时候,我就觉得在这陌生世界里,只有你能懂我。”
他目光闪烁,我看着他神色里的落寞,总感觉心里一根弦被拉起,丝丝抽痛。
只是我不明白,有很多事情虽然不曾知晓,也会在冥冥注定中泛起涟漪。我来到这世界不过十多年,自然是不懂,一句我很孤独,才得以让范闲出现在我面前,一句我很孤独,就让那个与我容貌九分相像的女人,葬送了一生光景。
正皱眉捂着胸口,耳边闪过一阵声音,很轻,像没有一样。
我侧脸用余光去瞟身后。
“哎哎,你鱼上钩了!”
范闲一声大喊,我下意识抬手,又见一条通体艳红的锦鲤,跟刚才一样,我把他支到范闲眼前,等着他往下拿。
“你能不能靠谱点!”
哪知道他手一动,那鱼翻了三番,抖了我一脸水花,我一激灵。
“意外意外。”
他呵呵笑了笑,抓紧了那条红鲤,趁着这时间,我偏过头,带着警觉的眼神望向身后,一眼便呆住了。
身后长廊里,庆帝推着陈萍萍的轮椅,向这边张望。
陈萍萍带着与他那张脸十分不符的笑意,见我回头,迅速的将食指竖在嘴边。
我又看着帮我拿鱼的范闲,看来我可能是钓上了这池子里最活泼的那条,范闲还在与它作斗争。
陈萍萍在看范闲,我不会看错的,在我侧脸望过去的一瞬间,他那表情里是毫无遮掩的怜爱。
我望着范闲的眼光复杂质疑起来,此时他挽着袖子,脸上是少年风发的傲气与笑颜。
“终于好了。”
他念叨了一声,我手上的鱼竿顿时轻了很多。
背后传来庆帝的一声咳嗽,似是故意要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捋捋衣裳站起来,这时范闲也看见了他们,手脚一蹬站在我身边等待指示。
庆帝目光在我们两个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到我身上,伸出手来指了指那个水桶,我没弄明白,只好冲上去迷茫的抱在手里。
这是我得知真相之后第一次看见他,看一眼就觉的气火上冒,心底却是冰冷的,火气冰气互相碰撞,灵魂都好像要飞窍出来。
我努力克制着不适,平静带着迷茫的拿眼睛去望他,却见他轻轻弯腰,用手做了一个甩出的动作。
我垂着眼睛去看手里的水桶,突然间明白他是让我把鱼倒回去,不要拿走了。
一时间我哭笑不得,神情复杂又无奈,庆帝却把手背在身后,看着我的一双眼睛猜不透是何情绪。
我缓缓走近水池,也没犹豫,手上一掀,几条红鲤鱼带着水就回归了家乡。
与此同时响起庆帝一阵浑厚豪爽的笑声,好像在笑我领悟了他的意思,又好像在拿我和范闲寻开心。
后来他收敛笑意,不再停留目光,只是挥挥袖子,推着陈萍萍往另一边去了。
我拎着桶,残留的水滴在我脚边染出一片渍迹,实在搞不懂他这又是做什么。
“他这是让你把鱼放回去?”
范闲看着那两个人离开,没忍住惊讶的问了一句。
我淡淡嗯了一声,听着脚步声逐渐变远,直到全部消失。
“没想到咱们这皇帝还挺可爱的。”
我听他这话,哑然失笑,转过身把水桶放回去。
不止可爱,还很可恨。
入秋之后,天黑的比以往早了,我熟练的顺着窗户爬进李承泽的房间时,机警如谢必安完全没有发现。
其实我可以从正门进,只是天色已晚,我每次看见门口的谢必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能在他冷脸上捕捉到一丝暧昧的微笑,看了确实是奇怪莫名。
“这一天去哪玩了?”
李承泽慢悠悠的发问,坐在书案前面,手里握着一卷书,知道是我来了,头也没抬。
“殿下,今天范闲入宫见妃嫔了。”
“嗯,找他玩去了?”
他问了一句,表情如常,看着没什么情绪。
我歪头看着他身体和书案的距离,念叨了一句不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就钻到他怀里去了。
他身体一顿,伸手将我又揽近了几分,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我脸色微红,故作镇定的去看他手里的书。
“贵妃娘娘对范闲说,他被你骗了。”
他在我耳边轻轻笑了一声,气息吹到我耳背,痒痒的。
“母妃为何这么说?”
“范闲说他跟殿下一见如故。”
我一开口,他便伸出手来翻了一篇书页,我倒在他怀里,纸墨香迎面而来。
“娘娘就说,您心思深,从不与人一见如故。”
“母妃说的没错。”
他声音很轻,放轻的时候,沙哑的质感更加明显,像未曾打磨的珠粒,断断续续的连在一起。
“一见如故,和一见钟情一样,都是极其可笑的感觉。”
“殿下不相信一见钟情吗?”
李承泽伸出手把我褶皱的下摆理了理,同时开口:
“我不信一见钟情,更不会寄希望于这种可笑的感觉。”
我笑了笑,乖乖缩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
他放下书,抖抖袖子露出胳膊,再度抱了过来。
我看着他胳膊上清晰的血管,清瘦却透着力量。
李承泽将头缓缓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侧过脸对着我的耳朵,慵懒的哑声命令道:
“要吃葡萄。”
我被他语调带的浑身一抖,就伸出手去揪葡萄,三两下把皮给剥开,递到他嘴边。
他极其自然的张嘴,下一秒手里就只剩紫色的葡萄皮,我伸手把葡萄碗抱在怀里,耳边是他咀嚼吞咽的声音。
“殿下,长公主也见他了,还说…还说牛栏街刺杀主使是她。”
“我试探了一下,范闲丝毫没觉得是殿下做的。”
“他不怀疑我…”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手下剥着葡萄,随着耳边轻轻一声叹息,他的手就伸了过来。
我心下一惊,怀里的葡萄碗差点打翻,赶忙抓住了,李承泽的手绕到我的腹部,抚摸着,动作轻的很。
我着眼望着,他按揉的正好是那天程巨树砸了一拳的地方,分毫不差,原来他竟记得这样清晰。我抿抿唇,心里杂七杂八的情绪搅和在一起。
过了很久他都没说话,下巴用力压着我的肩膀,手下动作却轻柔的可怕,我只是觉着他的呼吸绵长温热,时间久了,困意四起,肩膀承受不住痛意向后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