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隅代笔角》鈴生

3、第二回 桂花酿 我也爱你，

　　前几日，城北的彦家大婚，芳龄19的彦家长女桂嫁与本地军阀周家的二子。有钱有权的军阀家族娶了一位普通人家姑娘，一时，沪上也热闹了一番。
　　周家也不愧是财大气粗的军阀，结婚当日，每家每户送了一小坛桂花酿。人人都称道周家二公子真心悦那彦桂姑娘，送的喜酒也与姑娘的名字有关。
　　章老细抿了一口桂花酿，作为喜酒自然是怪香的，又不知何地有些回味微苦。

　　秋风吹得渐渐紧了，章老喝着桂花酿，想来城北有棵老桂花树，这时必是开得最盛的时候了，想着明日起身后摘几枝放于案台上。可不知怎的，那桂花树今年还未开花，满树的花苞在秋风瑟瑟里冻得发抖。

　　今日的来人也惊讶的很，正是周家的新媳妇彦桂。
　　“周夫人，今日怎来此可是要写信。”
　　“章老，折煞了。久闻风隅的名号，特意来此解惑。”
　　“呵呵呵…老夫这儿是代写书信的地儿，竟也成了替人解惑之地？老夫也甚是欢喜。”
　　“章老，听闻章老能根据来人的叙述，最真切地写成书信。我资历尚浅，总觉无法写出此等书信，才来拜托章老。”
　　“好好…你便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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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樨：
　　又是桂花满树的季节了，不知你过得如何？
　　我与牧樨先生相识于城北那颗桂花树下。每日，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那颗桂花树可有开花，我都会看看它。
　　那日，我听说周家派人来问我爹娘要了我的生辰八字，我觉事情有些不对。爹娘说，只是要了去而已，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几日后，我在街上买菜时候听说周家要了全城与我同龄女孩的生辰八字。
　　再又不久，我就被周家提亲。
　　周家的二子比我长一岁，却体弱多病。长久地出不了门，全城见过他的人没几个。人们纷纷议论，我是被周家娶去冲喜的罢了。等周二公子病一好，我就会被扫地出门。周家再可以为他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
　　我又气又急，忙去找爹娘哭诉，我不想嫁与一个我素未谋面的人，况且说不定周家只想利用我。
　　爹是周家手下开车的司机，他怒目圆睁，大声呵斥我：“你这姑娘说什么胡话！周家看上我们家是我们的福分，谁准你这样揣测了！给人听了想丢你爹的脸吗！婚期就定在三天后，还不好好拾捣拾捣自己！”
　　娘说不上话，只能在一旁默默地拿绢子擦眼泪。

　　我悲愤到了极点，一把推开爹，往外边跑去。
　　我跑到那颗桂花树下，我已经不想哭，哭又有何用呢。爹是在周家手下讨饭吃的，若我逃婚悔婚，爹肯定落不着好下场，娘怎么办，家里的弟妹又怎么办。
　　我靠着树坐下，我想象着以后嫁去周家的日子。我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不懂什么琴棋书画，必与那公子聊不来。不知那公子又是何许人也，想必会嫌恶我这样的穷酸丫头罢…

　　想着想着……我合上了眼，梦里，我梦见满树的桂花，香极了，可那时并没有到桂花开放的时节。我无暇顾及，向那棵桂花树跑去，一簇小小的桂花落在我的手心上，一抬头，我瞅见树下站着一位少年……。

　　醒来时已是黄昏了，我揉揉眼睛，却发现我的手心上真的有一簇桂花。
　　“你醒了？”一股桂花香气扑面而来，那人竟与我梦中的少年一模一样。
　　“你是？！”我指着那少年，却又不敢说什么。
　　“啊…我只是路过。”
　　“这样啊…你身上好香，是涂了桂花香膏嘛？”我轻笑。
　　那少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没做回答。
　　“逗你的，男人涂香膏也没什么啦。”我笑着替他解围。
　　“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呢？”
　　“我……就住于此。”
　　“哦…原来如此啊，那我先走了？”
　　“等等！彦姑娘，我每日黄昏时刻都会在此，如果可以，我明日还能见到你吗？！”
　　“你怎的我姓彦，你认得我？可我不记得见过你。”
　　那少年一时间烧红了面颊。
　　“好好好，我明日还来。如果你能送我一枝桂花的话。”
　　“一言为定！”他露出喜色。
　　目送着少女的离开，少年同黄昏一同消失。

　　翌日黄昏，我来到了那棵桂花树下。那少年也早就在那，手里攥着一枝桂花。
　　“你当真有桂花？!”我惊叹到。
　　他把那枝桂花递给我，“我想便能有。”那少年神秘地说到。
　　“彦姑娘…欢喜桂花？”
　　“是啊，我名就叫桂。娘生我也是在桂花开放的时节。”
　　那少年望着我笑了，甜甜地，好像桂花酿一样喜人。
　　“你呢，我虽然不知为什么你知晓我的名字，但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罢？”
　　“木…牧樨。”
　　“牧樨…木樨？你也很喜欢桂花吧？”
　　少年一如昨日那样挠了挠后脑勺，不知如何作答。忽而问到 我：“你昨日缘何睡在树下？似乎很悲切。”
　　我一面盘坐在昨日的位置上一面说“我啊…要嫁人了，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对家怕也只是想利用我。”
　　“什么……你……要嫁人了？”牧樨半垂眼帘，企图藏住快要溢出来的失落。
　　“嗯。父母之命，我无法反抗。命运待我这般，又能如何呢。我只要安安心心嫁去，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你还是不想嫁人的，对罢？!”
　　我摇了摇头，“想与不想，由不得我。也没什么用处了。”
　　“彦姑娘，我可以帮你。”
　　“什么？”
　　不知何时，黄昏的余晖被天边最后一抹墨蓝色吞没。牧樨消失在了我眼前。
　　我忧惑了一晚，辗转难眠。

　　早晨，我被娘叫醒，“周家二公子昨夜病情突变，病得起不来身。刚捎人来传话，说婚期得推迟了。我看你桌上有枝桂花，精神地很，就替你送予二公子，希望他早日康复，对了桂儿，现在这时节还未有桂花，你从哪里……”
　　我惊得发慌，一时间，我的心情被许多东西交织着。
　　待到黄昏，我直直地冲去那棵桂花树下。
　　牧樨没有出现。

　　“牧樨，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朝那颗桂花树大喊着，“牧樨，我知道你不是凡人，从你我初见那一刻我就晓得了。但你不能这么做……我已经想好了，你不要为了我做这等傻事。我是长女…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不想等他出现，许是我不知面对他该说些什么，就转身走了，但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我一定不会走。
　　少女走后，牧樨缓缓从树上落下。
　　他扶着树干，喃喃自语道：“我多么希望，你可以自私一些。只有你会在每次经过这树下的时候看我一眼。我也…心悦与你啊。”泪，滴落在树根下的土壤里。

　　又一天，周家人说二公子的病奇迹一般地恢复了。周家人都说，是我送的那枝桂花赶走了二公子身上的病气。爹娘听了也乐极了，忙把他们在我出生那天埋在那颗桂花树下的大坛女儿红挖了出来。
　　原本以为我就要匆匆嫁人，他这一病却让我又有了小一个月的自由身。因为周家那日已经找算命先生算了下一个冲喜日子，就定在初秋时节。

　　那日黄昏，我去找牧樨，他没有出现。后来的几天，一直没有，直到桂花长出了花苞，他依旧没有出现。
　　我对他充满愧疚之意，我把去年腌的桂花拿出来，与女儿红一起做成桂花酿，当作我彩礼的一部分。

　　大婚将至。我穿上华丽鲜艳的红装，我不喜浓施粉黛，再三要求下我让娘给我画了淡妆。
　　一片欢歌中，轿辇路过桂花树，我掀起帘子张望着。本应该是满树桂花的时节，桂花迟迟未开。
　　后来已经是到了周家几日。那位周家二公子名简辞。人也如名字一般，简单干净。
　　他身上没有军阀公子的戾气，反而充满了书生的书卷气。起初我总怕他，说话总是唯唯诺诺。后来他也是看出了我的拘谨和担心，对我说不必害怕。既来之则安之，他信奉一生只娶一妻，爹娘若要做什么过河拆桥的事，他也不会从。还说，是我的桂花带给他希望，我的名字也有桂字，说明我亦是他的希望。

　　我看见了他床头那枝桂花。它竟还是那日在少年手中的样子，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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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你牧樨，感谢你的桂花，感谢你为我做的，我过得很好，勿念。

　　话终了，书信也写毕了。章老郑重其事地念了一遍，桂也悄悄落下了泪。
　　“夫人，可别落泪啊。”
　　付过钱了，桂走向城北那颗桂花树。她把那封信轻轻放在枝丫上，道了一声珍重。

　　第二天，忽而一阵秋风拂过，温暖得同春风一般。那颗老桂花树一夜开放，那是他生命中开得最轰轰烈烈的一次，满城皆是桂花香。风把一朵朵小桂花带到了每个角落。
　　自此以后，那颗桂花树再也未开过花。
　　章老又抿了一口桂花酿，还是微苦。
　　城北也再无满树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