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回 爱之声 ...
-
“呵呵呵…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你问谁在吟诗看见那位手拿茶杯搽搽杯盖的老头了么。那就是风隅代笔角的代笔人-章凭风。
每个清晨,街市上最早苏醒的就是包子铺,章老同它一起醒来。左手提着自己的爱鸟清风,右手拎着代笔的家伙们。路过包子铺来一个青菜包子一碗清粥,饭饱后慢慢悠悠地踱步到自己的小摊前。放下鸟笼,擦擦积了一夜的露水,支起“风隅代笔角”的招牌,摊开第一张信纸,再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一切准备完毕了,章老就静静坐着,迎着太阳一点点升上来,看着第一辆电车驶过,街市慢慢热起来,等着他的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您好,老先生。”章老定睛,一位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已然正坐在他的面前,想来这就是第一位客人了。只见少女脸庞白皙,两颊微微泛着粉红的晕,也许这脸不算出众,但也算得上小家碧玉,温柔可怜。
可少女的脸上似是泛不起一丝波澜,平静得如同镜泊湖。
“姑娘,可是要代写书信”少女的反应如同寒冬里冰湖下快要冻住的鱼儿,慢了不知几拍后微微侧头,稍感抱歉地说到:“老先生,我耳朵听不见声儿,您多担待了,我这就说信了。”
敬启苏定先生:……
我名唤馥笙,我总觉自己配不上这般的名字,因为我听不见声音。爹娘虽不嫌恶我,但我知道,自己无法与正常孩子相同。爹娘也只有我一个孩子。
起初,邻里的孩子都不愿与我搭理,因为我没办法跟他们做出相同快的反应。后来不知怎的,有一天,他们都主动找我来玩丢手绢,我喜极了,连忙与他们围成一圈坐下。只不过今天手绢换成了一串铜钱,我并不在意。我听不见他们唱的歌谣,只好跟着他们一起拍起手。玩儿了几回后,虽然没有扔到我的身后,可我亦沉浸于加入了他们游戏的快乐中,直到那次,他们把铜钱扔到我的身后,那清脆的落地声音成为了他们哄笑我的一点火星子,那一双双孩童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笑意已经藏不住。最后火终于燃起,大家全部哄笑起来。我终于发现那串铜钱扔在了我的身后,我憋红了脸,拽起铜钱奋力直追,却只是于事无补。后来,因为跑不过别的孩子,我跑了整整一下午。
我安慰着自己,能融入他们一起游戏已经是弥足珍贵,跑步又有什么?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和我一起玩,是因为爹娘给他们每个人家送了一块猪油,恳请邻里孩子能带上我一起玩。
这样的“快乐”维持不了几天,他们看我永远慢几拍的滑稽戏已经腻了。直到那天,其中一个女生厌恶地站起身,朝我不知说了什么话,扭头便走了。别的孩子也纷纷起身,接二连三地走了。几个极端分子甚至还在走之前把那串铜钱拆开,把铜钱往我身上丢,也许那是我最后给他们取乐的价值罢。我强忍着泪,捡起一块块散落在地上的铜钱,那串荒唐的铜钱承载了我可笑的妄想和可悲的现实,随着一根细绳的断裂分崩瓦解。终于,泪再也无理由不落下,我瘫坐在地上,放肆地哭着,我知道那哭声定是非常难听。
“这是怎么了?姑娘”那来人递给我最后一块掉落在角落里的铜钱。那一刻,我无法相信自己。我甚至以为自己哭倒了,去往了别个世界。
那句话,好似我黑白无声世界里第一抹彩色的光。是我第一次,听见声音。
我哭得更狠了,这更让那人措手不及。
他忙拿出自己衣服内袋里的手帕递与我。便示意自己要走了,我唤住他,急切地仿佛要抓住生命的绳索一样,“我怎样才能找到你,等洗了这帕子,我好还了你。”
那人轻笑,“我是新搬来的住户,就在前面那条弄堂。”
“我也住那,可否告诉具体,我好登门归还。”
“好”
我欣喜若狂,忙把帕子收好就往家里狂奔,我能听见了!快点去告诉爹娘!
回到家,我看见娘正淘着米,可我依然听不见水流声…我不相信,我大声对娘说:“娘!我听得见了!”娘速速放下手里的米,抓起我的手问这问那,我看见娘的眼里沁了泪,可我,依然听不见娘说的一句话。
“对不起,娘,一定是幻觉罢,我还是……”我抱着娘哭起来,那一刻,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生生地破灭。我又能如何奢求这个世界的声音呢。
翌日,我敲响昨日那人家的门,敲过三巡,我确是听不见敲门声,果然还是徒增伤切。
正当我要离开时,我听见那人唤住我-确实,是真真切切的,他的声音。
他招待我进屋,屋内略有凌乱,家具陈设都好像未布置过,我这才想起来昨儿他是拉着杆行李箱出现的。
“啊…真是抱歉,昨天才到新住处,还未来得及收拾。方才在里屋理物件,才没能及时听见你敲门。”
“不碍事的,对了,这是先生的帕子,昨日多谢……”我心里有股道不出的温暖,时至人生十五载,终于能与人真正地对话。
“敢问先生贵姓”
“在下姓苏,名定。姑娘呢?”
“馥笙。”
“馥姑娘…好清丽的名字啊。”
“苏先生…!”我紧张起来,我怕我要与他说出那个天方夜谭的事,他怕要以为我是个疯子。
“苏先生,其实……我是听不见声儿的,时至今日,我只能听见你的声音。”
苏定郑重地坐在了我的旁边,手中的水杯蒸腾起的热气,烘着他的脸颊,有一丝温暖柔和的味道。
“馥姑娘,若真如你说的,我真是个幸运之人。”
也许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心便再无法装下别人。
从那以后,我经常与苏先生结伴同行,他说他愿意做我接触声音的留声机。
第一次,我走进话剧场,虽然我听不见演员的台词,但我能听见他对我耐心的解说。
我通过他,对于世界也多了些认识。
渐渐的,我已经离不开苏先生。他是我生命中突然出现的光,我只想紧紧拥抱他,不想失去。
后来,战争爆发。苏定作为有志之士,慷慨参战。他来沪上的原因,也是为了求学兴国。
他对我说,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待他凯旋,必定上门求亲。我信他,他定能平安归来。
……
苏定先生,我想再一次听见你的声音。
然而战争已经结束,章老想说些什么,却摇了摇头,“老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请您写下这封信,他就定能回来的。”
章老提笔,完成了那封也许再没办法收到的信。
章老刚要拿起读,馥笙忙说:“不必读了,虽然我听不见,但我相信您。”
馥笙起身谢过,把那封信捧在心窝上,平静的脸上点起一些微波,感恩的,祈盼的…
日暮了,章老写完今天的最后一封代笔信,收摊回府了。路过街市上的告示栏,清风鸣叫了一声。此时,一片残红的斜阳落下来,告示栏上,是新的战争牺牲者名单。
只见那一缕残阳照在了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那馥姑娘日夜盼着的归来人的名字。
章老无语凝噎。半晌了,才兀自念到:
“世间爱之声,至此绝唱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