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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霜甲红氅赴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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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我父亲为何戴罪?”陈商问。
“为什么?”
“因为他与漠北的仗打赢了。十次破关战,他胜了七次,再乘胜追击,便可以大破漠北,荡平北寇。”陈商说。
“打赢了仗,又为何会戴罪。我从来只听说过因为输了而被贬斥的将军。”李算问。
“伏尾二年,梁太师被拔擢为参知政事,大肆推行新政,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春秋赁。将民间自由的粮种借贷收为朝廷经营。春时由朝廷向缺少粮种播种的农户租借粮种,秋时收回利息和本金。”
“听起来倒是不错的举措,既能让没有粮种播种的农户有可以播种的种子,朝廷也可以从中得利。”李算想了想说。
“若是真能按着梁太师当初的举措实施倒也的确是个好事。但我父亲是从基层的军吏做起来的,早年被贬谪也曾在地方为官。他知道一项举措从朝堂落到地方会有什么样的歪曲。从春秋赁这项新政刚一被提起,他就知道这不过又是一项夺利于民的举措,收了那么多盐田铸铁的税,犹喂不饱朝廷这个吞天巨兽。现在又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克扣于民。”
“新政于伏尾三年在降娄郡实施,所有反对新政的朝中官员都被贬谪出京。次年我父亲前去玄枵郡镇守漠北,那年北寇四起,我父亲誓守漠北,浴血而战,这一去便是三年。可就在他要夺下北邙城时,负责粮草军需的户部侍郎徐梦石却连夜找他密谈,劝他不可冒进,切莫贪功。”
“我父亲知道徐梦石是想要让他养寇自重,自然是不应,而后便是连破三关,正当他意图将北寇尽灭之时,却传来他克扣军饷,贪功冒进的毁谤之言。圣上召他回京受审,而那时正是战事最激烈之时,于是他抗旨不尊,最终死在了漠北。他死了,便再无人为他平反直言。于是他抗旨不尊成了他最大的罪名。”
李算沉默不言。
陈商拨着面前的火,继续说着:“时至今日,离我父亲之死已过去半年有余。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查当初的事情。徐梦石是梁太师门生,当年他高中进士,正是梁太师审批的卷宗。”
“凡通过科举致仕的官员,都尊当年负责审卷的高官为座师,一旦入朝便是此人的门生。如若改换门庭便会遭到其他官员的排挤。”李算点了点头:“梁太师主理科考多年,这些年朝中官员有不少都是他的门生后徒。因这些人大抵是从寒门致仕,所以也被称为‘寒党’,尊梁太师为座首。这些我是知道的。”
“不过梁太师为何不愿陈老将军赢得漠北之战?”李算问。
“伏尾六年,正是春秋赁新政实施三年之时。多地的官员都上奏了春秋赁新政的弊端,但春秋赁也为国库提供了大量的收入。当时伏尾帝也在权衡是否要继续实施新政。而梁太师施压伏尾帝坚持继续推行新政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漠北战事,他要伏尾帝迫于漠北战事筹措粮草军需的压力,不得不继续实施新政。”
“所以我父亲不能赢,这个仗要继续打下去,直至伏尾帝迫于战事不得不同意在大辰十二郡全部推行新政。”
“所谓朝政,不过左右权衡。百官民生、战事桑农都不过是加在圣上那杆秤上的砝码。”李算默默叹道。
“他们用我父亲,用漠北的战事,用玄枵郡的百万军民当成砝码,当成让陛下推行新政的砝码。”火光映在陈商的眼瞳之中,像是火在琉璃中燃烧。
“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李算抬起头看着他,看着火光映着少年的脸。
“既然天下之事,不过权衡利弊。那我就把自己和所有的一切都压上去,把所有的是非利弊剖开,论个清楚,直到圣上也不得不重新去审视这一切。”陈商看着那团火,像是那团火也在他的心底烧着:“只是我现在还太过人微言轻,我所有的筹码还不够。”
李算撑着下巴,看着那个要把一切押上的少年。
他知道陈商最终会成为这大辰的右相,官拜中书门下领平章事,执黄金笏,带玉佩紫绶龙虎印。
他不知怎么突然生出了想要陪着陈商走到最后的的想法,他想看看陈商是否真的破开了那些混沌,去看看他是否已将他手中的筹码尽数抛出,换一个清朗人间。
可他却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这几日看着话本,话本中说,在大辰初年,有位隐士名叫善无畏,他下山时偶遇山间农妇。隐士和农妇说,自己要去长安,去看长安的月。农妇说:好呀,你去看完回来告诉我,长安的月好不好看。
三十年,善无畏位极人臣,封帝师,拜侯位。就在一个清晨,他突然想起了当年的农妇,于是浩浩荡荡,百余侍卫列阵护送。
他在山间找到了当年的农妇,他和农妇说,我如今已是当朝帝师,官拜三司之位。你对我可有所求?
那农妇已老,她恍惚间顿首而问:那长安的月色可好?
李算在火光中看着陈商。
你已走了三十年,你可曾还记得为何出山?你已见过长安的月,可当你位极人臣,你又是否还记得,你来长安,是为了见月光?
“你可信我?”陈商问他。
李算默然,没有回他。
“你若不信我也是自然,我如今不过一介罪臣之子。却在这里谈什么荡清混沌……”陈商轻笑着,像是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我信你。”李算却突然说。
“我信你,不过当你破开混沌的那天,我要你赠我长安的月。”
少年人目光笃定,像是百年前山间的女子去和马上的善无畏要他应下的那轮月。
“好,我答应你。”
……
“既然如今你我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那我们二人就坦诚相待。”李算不知从哪里又摸了两壶酒出来,给自己和陈商倒上,“你我二人都是身不由己地就成婚了。你不喜欢男人,我也不喜欢男人,既然如此,我们二人不如结为异姓兄弟,找棵桃树,摆上二三供果,纳头便拜。”
“我保证以后不说对你相敬如宾,至少为你两肋插刀。”李算端着酒,一脸义正言辞,仿佛梁山上义结兄弟的好汉。
“谁和你说我不喜欢男人?”陈商从他手中接过酒,低着眼,看杯中映着的明月。
李算:“……”
“这,这也不是不行。”李算愣了愣,慌乱地理着自己的头绪,端酒杯的手止不住开始颤抖,“啊……你喜欢啊,也行,都行。”
“嗯,然后呢?”陈商又问。
“你是喜欢楚王吧。”李算左思右想,觉得自己绝对是想明白了,一脸笃定地抬头,“你看多好一对青梅竹马,就被我拆散了。罪过啊罪过。”
“没事,那不影响咱俩结拜。你和楚王论你俩的,咱俩论咱俩的。”李算皱着眉,偏着头把杯里所剩不多的酒喝两口,甚至喝了两口都没喝完。
“那我得管楚王叫什么啊,这点着实是有点不好论。”李算放下酒杯,一脸苦大仇深,“你看你,竟给我出难题。”
“我和他算不得青梅竹马,我自幼在军中长大,在长安的时日不多。与他所处的时间,并不和比你多上多少。”陈商又说。
“哦,日不久也生情是吧。”李算点了点头。
陈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离送佛骨的图明大师过来还有三个时辰,先睡一会吧。你先上马车吧。”
“马车那么点地方,你上去睡吧,我在下面躺会儿就行。”李算摆了摆手说。
陈商也不多说,理好了东西便上了马车,那面李算还对结拜这回事念念不忘,看着他的背影喊道:“咱俩啥时候找个良辰吉日结拜啊!”
陈商径直上车,理都没理他。
李算晚上一个人躺在外面,刚开始还好,后面火灭了就开始冷起来。李算被冻醒然后想了想,反正他和陈商兄弟二人,也没什么好避嫌。于是准备爬上马车,刚爬上车轼,他摸了摸身上冰冷的银甲,然后把甲胄脱在了外面,钻进了马车内。
车内陈商正裹着一件裘衣睡着,李算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找了个背着陈商的角落躺下。但马车毕竟太小,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上了陈商。
他刚一躺下,那件带着体温的裘衣便围了过来。
李算刚闭上的眼在黑暗中猛然睁开,他一偏头,就看见了陈商那张如玉般好看的脸。
半张脸缩在裘衣内,竟有几分乖巧。
……他怎么转过来了。
李算有点不知所措地想要翻个身,但稍一动就不可避免地要碰上陈商,吓得他彻底不敢动了。
他缩在裘衣里,有点无可奈何地想,陈商这兄弟还是好的,会疼人,没白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李算一睁眼就是漫天的日光。显然已经到了第二天的正午,完全错过了迎佛骨的时辰,马车在官路上慢悠悠地走着。马车内只有他一个人。
李算连忙翻下马车,他脱去了甲胄,只剩一件暗红色的中衣,站在官路上,被束成马尾的长发零乱。日光下,他轻眯着眼,像是不知谁家的浪子,潦倒又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