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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与天弈 ...

  •   第十七章与天弈
      捉刀人死在战场,弈棋人死在棋局。
      而他陈商,要死在自己的甘心处。
      01
      陈商已经离去,李算烦躁地站起身,将身上的鹤氅扔在地上,“他说的什么东西!”
      “我倒是觉得陈公子说得很好。”李平安不知什么时候从抬梁上落了下来,“我当日都觉得你的确该打。”
      “记不记得谁给你发月钱。”李算瞪了一眼他。
      “现在按理说是陈公子,毕竟牌匾上写的都是‘陈府’了。”李平安怂了怂脖子说。
      “给我备马。”李算压着眉头说。
      李平安抬起手点了点李算,“侯爷你可终于上点道了。”
      “少说废话。”

      长安行街,陈商牵着马走在路上,白色的衣袍上染了些灰尘,他也未曾在意。
      李算早将繁复的鹤氅脱下,只着一件深色中衣策马而来,“陈商,你给我站住。”
      陈商停了下来,回头看着纵马而来的少年。
      “侯爷何事?”

      李算看了他一眼,“我这次约你过来是有事要和你说。”
      陈商却笑了,“侯爷记错了,侯爷未曾约我,是我听闻渡火众之主入主凌花楼,自己寻过来的。”
      李算抿了抿嘴唇,不去与他深究这些,“我来是想要和你说,不要应允去户部。你若是不好回绝……”
      “我已经应允了。”陈商却平静地说。

      “你应该知道这事是梁太师安排的,是想要置你于死地。”
      他这么急着找陈商,也是因为他这几日已然知晓了若陈商应允此事的结果。嘉峪关本便地处偏远,离降娄郡主城昭君城有五百里之遥,平时运粮便是困难重重,仅是为了供给平常守备戍边就已让昭君城清吏司头痛不已。为供给粮草军需,更是修建了不少栈道索桥。
      而如今大震过后,这些栈道索桥多半断绝,一时难以修补。而更为严重的是,用来屯粮补给的保平仓也在此震中坍塌,贮粮丢失大半。
      此种情形,便是齐晟再世怕也无力回天。而向来延误军情可是大罪,陈商最终也会因此戴罪狱中。

      “我知道。”陈商说。
      “那你还应允下来,怎么之前司礼监塌房你还知道避下风头,这会就硬气了?”李算皱眉问。
      “西北战事已经开始了,终究是要有人去负责军需供给的,我不去也有其他人要做这个事。既然终究有人要去做,又为何不能是我。”
      “此事万分艰难,保平仓坍塌,贮粮丢失,粮道断绝,这些你想过吗?”李算问。
      “我都想过了,每一件都想过。我知道此事万般险阻,可既然终究有人要去,我信我至少是会做的最好的人。”陈商说:“侯爷,我之前在西北的战场待过,我知道粮草军需的供应意味着什么。别的或许可拖,粮草军需断不能拖。”
      “我明日便要去赴任了,这便是我要做的事情,纵使侯爷阻拦,我也是要去做的。”
      白衣的公子转身牵马离去。
      他有他的固执,认定的事情便要去做。
      纵万难,纵身死。

      李算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长安暗沉的天。
      如同一个看着雨落的孩子。
      他这几日其实都有些奇怪,他本答应了系统就此离开长安的,可他这几日做的事情都未曾受到系统的阻止。
      原来一开始,就注定如此。
      或许他真的应该就此去做个潇洒游侠。
      ——此生再不入长安。

      李算抬起头嗤笑道:“好,你去做你的佛子圣徒,我去寻我的风流。”

      ……
      户部,降娄郡清吏司。
      陈商刚一推开衙署的门就听见门内一声凄厉哀嚎。
      户部清吏司为户部下属衙门,十二郡各置一司,一司有一位郎中,两位员外郎,四位主事。而邢楼军清吏司因涉及到之前春秋赁贪腐一案,郎中及一位员外郎都已入狱,如今挂着缺。
      故而这降娄郡清吏司便只有一位员外郎代行主持事宜。
      如今在门内哀嚎的便是这位从五品员外郎高麟玉。

      屋内的沙盘和地图散落在地,几位主事也是满面愁容。
      “都各自散了吧!回家去把遗书写好了,把棺材备好了!”高麟玉坐在地上,拍着清吏司的青石砖地,“就等着皇上的杀头令吧,反正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了。”
      “在下是今日前来上任的户部降娄郡清吏司主事陈商,拜见诸位。”陈商像是未见着这般荒唐,仍恭敬行礼。
      那坐在地上的高麟玉,一身浅绯色官服,像是戏台上花脸的丑生,他抬起手,滑稽地指着陈商,“你也得死,你也逃不掉!”

      “都逃不了,你说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来。这不是找死吗!”高麟玉哭耸着肩,“你叫什么,陈商是吧,早点把姓名送到刻牌位的店里去吧,早点拿到手,家人早些祭拜上,也免得黄泉路上没钱给那鬼差。”
      “那黄泉路上的鬼差,可比你们御史台的人还要难缠。”高麟玉又哭又笑:“你来这干什么,还不如在那御史台呢!”

      旁边另一位主事张林德拉住陈商,“刚接到的消息,保平仓里面的粮食被当地的岐人洗劫一空。然后又来了个驿使说,稽山桥也塌了,找了人去看,都说修不了。高员外郎一听见这些便这样了。”

      “我当初还说,幸好我没掺和那春秋赁贪腐一事,如今想想,我还不如掺和了呢!贪腐关三年,关十年,这延误的军需粮草,可就是斩监候啊!”那边高麟玉又开始捂脸大哭。
      也怪不得高麟玉哭成这样。临近嘉峪关便只有保平仓这么一个大粮仓,如今这个粮仓已然是指望不上,而粮道转运都要依仗的稽山桥也塌了。
      怕是天要断绝生路。

      “这还没完,更可气的是那个皇轩离玉。”高麟玉咬牙切齿,“本来这嘉峪关有五万守备军,他非要又从金陵调了三万皇轩家的死士过去。这一下子我们要供给的士兵就从五万变成了八万。八万啊,怎么供得上啊!”
      “还说这三万死士一路上的供给让各郡清吏司筹备,我们连前线都供应不上,还怎么筹备这三万人路上行军所费啊。”

      毕竟是开国公和皇轩且尘的后人,当日嘉峪关的主将被杀之后,他便带着随主将出城的剩余士兵归城。
      而主将身死,外敌当前,军中却发生了暴动,皇轩离玉先是在军中收服了千人,而后以这千人制住了城中兵变。漠北的先头部队未能讨到便宜,安努王便率军驻扎在了城外。而皇轩离玉未经帝王任命便重整了军防,又从金陵急调三万死士过来支援。
      朝中众人纷纷上书,说这皇轩离玉平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漠北嘉峪关,实在是离奇蹊跷,而现在又要调三万死士,这三万死士从金陵到嘉峪关,这途中可是要经行长安附近的啊。
      但伏尾帝却仍是力排众议,赐了皇轩离玉军中假节钺之权。
      假节钺,便是代行天子权柄,军中任免调动皆可由其自擅之。

      “如今城中还有多少粮草,可供支撑多久,下一批粮食最迟什么时候送到,这些可都计算出来了?”
      陈商站在门前看着高麟玉问道,他虽然之前也未意识到情况会如此艰险,但仍是立刻镇定下来问道。
      门前有光投在他身侧的青石板地面上,他低头看着那一方切的分明的光。暗自思量着,如今有千难,但必须先找出个头绪来。这个时候只有实打实的数字才能让人安下心来。虽然那些数字便是他们所面临的绝境,是沉重的巨石,可同时,这些巨石也可以变成他们这艘风暴中飘摇渡船的压舱石。

      张林德连忙去翻散乱在地上的纸卷,去寻刚才他们术算出来的结果,找了半天,方才在那堆狼藉中找到一张被高麟玉扯皱的纸,“边关兵丁照例粟米则每人日支八合三勺,面则每人日支一斤,羊只每人十日合一只。据嘉峪关昨日来信,五日前嘉峪关共粟米五千八百石,青稞面五万三千五百斤,羊羔一千八百只。”
      “若是按五万将士兵丁来算,嘉峪关的备粮粟米够十四日,青稞面可够一日,羊羔只够半日了。”
      “这加起来最多不过能撑十六日。”张林德摇头叹道。

      陈商之前在军中随行过,知道张林德所说的每日配给不过是在日常的守城之时的配给,若是有出兵伐阵,消耗会更大,而那个皇轩少主又是个冠军侯般的人物,说是守城,已然多次出城袭扰,孤军绕后。这种打法下来消耗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前研修过皇轩家的战术,历代皇轩家的家主都是富贵骄矜出身,打起仗来更是大开大合,从来不知道收敛节俭为何物。
      大辰初年,皇轩且尘也是因粮草之事与寄北侯生了龃龉。寄北侯多次陷害身处前线的皇轩且尘,并刻意延误粮草运送,导致数万将士粮草短缺,军需断绝,后来皇轩且尘自漠北战场归来,夜斩寄北侯,而后提了寄北侯的头颅去赴青溟帝备下的丹桂宴。
      一身月白色云锦染血,在含元殿前去饮帝王亲自温好的酒。

      当初陈商随众人在茶摊前听着这桩旧事,都随众人叫好,去说皇轩且尘当真风流。
      可如今他却成了这要运送粮草的军需官。
      而他不知道,此战过后,他的头颅又安在否?

      “在途中的粮草有多少。”陈商睁开眼,不去想那些身后事,如今他要做的,是将粮草在九日之内送往前线。
      至于此战之后,他的头颅又当如何,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在途粮草有粟米三千石,青稞面三万斤。但是如今稽山桥塌了,这些粮草都困在浔水岸边,过不去啊。”
      陈商走到堪舆图旁,用指尖比量着从浔水岸边一直到嘉峪关的路。
      历来这里运送粮草有两条路,一条经皇华驿、莫水北、西关送、共五百三十里,这条路翻山越岭,就算全力赶路,没有个半个月不可能送到。而另一条涉浔水,渡北澜,虽然六日之内可到,但这个时间是大震之前桥梁完好时的运粮时间。
      稽山桥横跨百丈,非半年不可能修好。

      如今还真是四处绝境。
      “若是转由漕运呢?从浔水直接到北澜江。”陈商看着堪舆图。
      “这法子我们也试过了,但大震之后北澜江水位暴跌,船行到一处便遇到了险滩,撞在了岩壁上,粮食丢损了大半。”张林德摇头道。

      “没法子的!没法子的!”那边高麟玉从地上又爬了起来,“陈主事,不瞒您说,这能想的法子,我们是都试过了一遍,可没一条走得通的!”
      “这大震,是天要绝我们啊!天要绝我!”高麟玉手臂颤抖,像是戏台上绝路的将军,“能试的,我们都试过了,是真的没办法了啊!”

      “大辰早已开国百年,往嘉峪关运粮也运了百年,如今一个大震就让整个户部束手无策了吗?”陈商抬起头怒视着高麟玉。
      高麟玉却摇了摇头,“没有办法的。陈主事,你去看那个一个个衙署,说什么立衙百年,承袭历朝。个个威风凛凛,可你若是真深究起来,你就发现了那帘子一掀起来,都是破骡子拉破车,能走一日,算一日!”
      “什么承袭历朝,说什么三省六部,一个个,不过都是因循旧历,混过一日算一日。你就说前头,为了那改漕运的船费钱谁出,各个衙门争吵了五日有余,最终还不是记挂在我们降娄郡清吏司才罢了。可这事情也就是往后拖了一拖罢了,降娄郡清吏司的账上,这笔钱要怎么平,可还不知道呢!”
      “一个个,都是破骡子拉破车,没分别的。”高麟玉潦倒颓唐地迈过清吏司高高的门槛,“都散了吧,都等着被那皇轩家的少主斩了头颅,拿到酒宴上去当酒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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