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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与天弈 ...

  •   02
      凌花楼,李平安看着从外面回来一脸气鼓鼓的李算,心知李算肯定是碰了壁回来的,但还是问道:“侯爷,您都同陈公子说什么了?”
      “我和他说,让他不要去户部。”李算鼓了鼓嘴说:“他说,他不,他就去。”
      “就说了这个?”李平安皱着眉,一脸无奈。
      “是啊!要不还能说什么!”李算站起身气道:“户部的那摊子事,一看就是鬼神来了都搞不定的,他说什么总得有人去做,就非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吗?反正我是该说的都说了,他不听是他自己的事情。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陈商自己去找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您,您不回侯府了?”李平安小心翼翼问道。

      “不回去,谁要回去!”李算立刻说:“那都挂着陈府的牌匾了,我回去干什么,我觉得这凌花楼好得很。”
      “您喜欢就好。”李平安皱着眉无奈道。
      “你看看,这么多好看的姑娘,一个个神妃仙子一样,哪个都比陈商好看,我回去干什么。就今天,给我斟茶的女孩我就觉得不错,长得甚是好看。她在那边,我连陈商一眼都没看过,”

      “那姑娘叫神女洛,上一任的凌花楼楼主给的名字,说什么此女姿态缥缈如惊龙,洛水神妃当如此。确实是好看的,不过我看这女子一上午在你面前转很久了,也没见你多看两眼啊。”李平安抱着剑不以为意道。
      “早上不是只顾着挑衣裳了嘛。”李算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说:“灯下观美人才好看,她给我斟茶时,灯光一晃,我突然觉得她生得好看,不行吗?”
      “可陈公子也在那灯下,侯爷便没觉得灯下的陈公子也好看?”李平安又问。
      “没觉得,一般般。看得多了,早不觉得他好看了。”李算鼓着嘴说。
      “没事,现在是觉的看得多了。以后可就真看不着了。”李平安哼了一声。
      李算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没腿,我想见的人有谁见不到。”

      “可都要写放妻书了。名不正言不顺,往后你遇见陈公子,又该如何相处呢?”李平安问道。
      李算皱着眉不说话。
      “那你当真不回侯府了。”李平安又问道。
      “不回去,我在这里好得很,回去干什么。”李算抱着胳膊想了半天,突然又冒出来一句:“不对,再怎么我娘还在侯府呢。我回去见我娘还不行吗?”

      户部清吏司。
      陈商任职户部清吏司主事已有数日,这几日他将运送粮草所需一一厘清,但越是厘清越是发现此事当真难如登天。
      “此次大震着实眼中,不少道路损毁,桥梁断绝。如今的堪舆图已经和实际的情况偏差太大,需要重新绘制。”陈商看着清吏司的图纸说。
      “陈主事,陈公子,您当这堪舆图是极容易便能绘制好的么?”那边高麟玉又拍着腿笑陈商不自量力,“你可知道这整整一郡之地堪舆图非得有个一年半载才能绘制好?这还得是在军情急需,数路堪舆之人并出才能再一年绘制好。尤其是这岐地,四水十八山啊,寻常赶路都要一个月才能跨过这些山岭。”
      “不需要整郡地图,只需要一些关键之处的,需要找些轻功好的,将重要的道路情形重新勘定。”陈商皱着眉有些疲惫地说。
      “呵,轻功好的。陈公子这话说的又轻巧了。”高麟玉摇了摇头,“那轻功好的,多半是江湖中人,哪里甘愿任我们一个小小的降娄郡清吏司驱使。这梁太师手下倒有不少轻功好的,可人家是有大用处的,难不成借过来,给咱们画地图?梁太师就算同意,可您敢用吗?那人家的本事是来做什么的。您可不会不知道吧。”
      “这江湖上轻功上好的,能几日内翻过四水十八山,也是有的,可咱们哪去找啊?”高麟玉扣下了茶盏,嗤笑道。

      看出来陈商的脸色不太好,高麟玉又叹道:“陈主事,这可不是我难为您。是这天啊!这老天爷难为我们。偏偏震了这降娄郡的运粮路。”
      说完他又坐回到太师椅上,用茶盖拨着浮叶,“天要绝我们,我们能有什么法子。”
      ……

      凌花楼。
      神女洛将红蓝花、茜草、紫梗调成浅淡的胭脂色,然后又将石青细细研磨,石青分头青、二青、三青、四青等几种,头青颗粒粗,难染匀,须得多染几次才好。
      而后她将文蛤壳加工研磨的蜃灰调好,蛤粉质细稳定,是最白的颜料。最后是油烟、松烟两种调好的墨色,油烟墨为桐油烟制成,墨色黑而有光泽,能显出墨色浓淡的细致变化,宜画山水画。

      将五色颜料一一在净白的瓷器中调好,她捧着这五色颜料奉到新任凌花楼楼主的身侧。
      那少年身上石青色燕居服,如她刚刚调好的颜料般,在白瓷碗间流动着。
      这新任楼主来了这几日,叫了她过来侍奉,可整日这少年只在这阁楼间绘着什么。

      ——扑棱棱。
      有白鸽落在了轩窗上,已然有人将白鸽捉住,将白鸽腿间的铁鱼解下,而后将铁鱼中藏着的纸丸细细展开,放在木盘上,而后同那些颜料一般放在新任凌花楼楼主身边。

      神女洛看着那些往返不绝的白鸽,知道这些白鸽都是渡火众从远处送回来的,那个在江湖传言中暴虐嗜杀的杀手这几日便不停将纸丸通过白鸽送回到这凌花楼的阁楼上。
      她正偏着头,却看着在巨幅纸张上绘着图的少年向她招了招手。

      “——过来。”

      李算在看着轩窗外白鸽往来之间落下的白羽,将神女洛递到他手上的梅子酒饮下。
      白羽与雪共色。
      “知道我在画什么吗?”李算转过身问问神女洛。
      神女洛摇了摇头。

      “听闻你是岐地的人。”李算又说。
      神女洛点了点头。
      “可找得到你家在哪里。”李算看着他身下巨幅的堪舆图问。
      神女洛这才发现,李算一直绘着的居然是一副降娄郡的堪舆图。
      “在这里。”顺着浔水,神女洛找到了自己的家乡。
      “在沥南县啊,是个好地方。”李算点了点头,“我去降娄郡的时候经过那里。”
      神女洛却摇了摇头,“是个穷地方罢了,那里的人都想着要来长安,可没几个人见过长安。”
      “把这堪舆图收起来,随我去个地方。”李算轻笑了一下,将手中空掉的酒杯递回给神女洛。

      万物轻。
      酒馆里今日说书人没有来,平日说书的台子上是个黑脸的净角,唱着一出《负刀迟》。
      这出戏讲的是当年姬千重帐下樊于越为重铸妖刀大夏龙雀,远赴虞渊城,可当他带着重铸好的大夏龙雀自渭水归军时,姬千重已入绝境。
      曾经的雄主为护送三万百姓渡江,带一把寻常朴刀,自江边而返,为三万人守关。
      而他的部将樊于越,自渭水河北背负着帝王的刀,去寻他的帝王。
      可这岐地,四水十八山,道阻路险,樊于越一人七入敌阵,却始终寻不到他的主公。最终,当他登岐山之巅,目极远望,却只见——那姬千重已身死雄关!

      台上净角双臂迅速颤抖着,一声哭断天肠的哀泣——“末将!……来迟也!”
      而后他挥刀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台上净角的头颅也瞬间掉落,这是戏台上的戏法。只见那净角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在戏台上辗转囹圄。
      这出戏好唱,只一个人便能撑起场子。可这出戏也难唱,一个人唱尽那樊于越的哀切悲苦。
      唱来迟,唱雄主殇,唱大胤亡!

      台下的小二像是也入了戏,在台下眼中含着泪,随那老净细细扯着嗓子,去喊那句——“末将!……来迟也!”
      那樊于越的头颅掉落,却不得身死,而后他挥刀而下,再入敌阵厮杀。
      台后有人敲着踉跄的梆子。

      陈商缓缓喝着面前的酒,他只觉得自己也像是那台上的樊于越。
      身入绝境,但求一死。
      喝完了杯中酒,他起身准备回府。

      长安阡陌间,树影晃动,落在陈商深绿的官衣上。
      “陈商!”
      身后却突然有人喊道。
      陈商回头,却见马上少年绯衣翻动。

      李算翻身下马,抱着怀里的堪舆图,走到陈商马下,然后抬起身,把用画筒封好的堪舆图递给他。
      冬日的北风凛冽,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抬眼看着陈商,“给你,降娄一郡的堪舆图,我让渡火众的人这几日重新绘制好的。整个大辰再也没有比这更新的了。”
      这世间若要说能有哪个组织的轻功比得过梁太师的墨网,也便只有这渡火众了。
      “侯爷让一群刀尖沾血的杀手,做这种绘制地图的事情?”陈商笑了笑,看着马下捧着画筒的少年。
      “你就说要还是不要吧。”李算扔下那堪舆图,陈商连忙接住。
      “在此替降娄郡清吏司上下谢过侯爷了。”

      “我又不认得什么清吏司,我要他们谢我干什么。”李算低着头转过身想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着陈商,这几日陈商的身形又清瘦了。
      不怪李算说他陈商如今不好看了,如今的陈商别说要和凌花楼那些神妃仙子比了,就算是比着这长安城里寻常哪一个官员都要潦倒。

      “怎么几日不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李算看着他说,“好好一个光风霁月般的人物,便把自己搞成了个乞丐一样。”
      “那户部运粮的事情,能做就做。不能做,有我燎原侯在这,还有谁敢难为你吗?”李算背着身说。
      “你可听闻过皇轩且尘夜斩寄北侯,为的就是粮草的事情。延误了粮草军需这等军情大事,怕是连侯爷也护不住我。”陈商轻笑着摇了摇头,他官衣委顿,哪里还有当初的如玉如兰模样。

      “可你又何至于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北地大震,粮草丢失,稽山桥断,任是谁来都是死局。”李算看着他说。
      陈商抬起头,看着长安那暗的要压下来的云天。
      “——可是我不甘心。”
      他说。

      “侯爷其实说错了,我这个人,骨子里是半点光风霁月都没有。我这个人,是万般算计,是万般强求。向来无半点豁达纵性。”陈商看着李算。
      为何要顽抗至此?为何偏要勉强。
      为何明知不可为还要去?因为我信!我信我不是池中鱼,我信我有金鳞志!
      “——我信我能成此事!”
      深绿官衣的公子一字一字道。

      李算最终无奈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他牵着马,走过巷尾,在转身的刹那,他握着自己的手腕缓缓跪了下去。
      疼,手腕处炽烈地灼烧着,那银镯仿佛从煅烧的熔炉中刚拎出来一样。
      这几日他绘着那堪舆图的时候,手腕便一直疼着。
      而如今见过了陈商,这银镯烧的便更厉害了。

      神女洛施施然落在了他身边,将备好的冰块敷在他手腕间。
      李算抬起眼看着她,“你觉得这镯子烫吗?”
      神女洛摇了摇头,她丝毫未感觉到李算说的炙热,只是李算说热,她也便只好拿着冰块想着尽量减轻一些少年的灼热。

      “走吧,回去吧。”李算说。
      神女洛扶着李算的手腕,缓缓离开。
      巷尾处,陈商看着两人的背影,站立许久,最终也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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