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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二十四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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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伏尾帝下令御史台彻查司礼监岁修贪腐一事,由御史中丞亲自主持,守义还是放心不下那些清高朝官,让李算过来督事。
李算自然是乐意。
当日便提着食盒过来了御史台。
“如今此事由御史中丞主持,陈御史也能清闲些了。”李算将食盒放在茶案上。
“忠公公客气了,老夫人已送了午食过来,不必劳烦忠公公。”陈商看着踏雪而来的蓝袍太监说。
屋内燃着炭火,李算走过来时鞋袜已经被融雪濡湿,便脱了鞋袜放在一旁烤干,自己在屋内的竹榻上随意行走,毫不客气。
“送了什么?让我瞧瞧。”李算赶紧说。
陈商摇了摇头,将老夫人送过来的食盒摆开,侯府富贵,而最富贵舍得钱财的还要属老夫人。这几色食盒,怕是要个半两银子才能置办下来。
李算看了看,其间有道玉麟香腰是他爱吃的。
陈商却突然叹气,“也不知侯爷午间吃了些什么。”
李算皱了皱眉,心道:他午间就吃我面前这些东西,你若是把那道玉麟香腰分给他,他还能更开心。
还未等他想完,陈商却已将那道菜推了过来,“忠公公可以尝一些,侯府的橱子乃是衡阳人,这道菜是衡阳名菜,那厨子做的向来不错。”
李算也不客气,曲腿坐在陈商对面的榻上,他打量着周围,发现有不少营造建筑的书。
“怎么?陈御史这是要替了郑宝河的职,去当工部侍郎了?”
“虽然已有了郑宝河贪腐的证据,但还是要想办法替赵春兰主簿脱罪。”陈商给李算添了一杯茶,“不过他未经上司批准便私自修改图样,却是千真万确的,怕是难以免却刑罚。”
李算笑了笑,“陈御史,那最难的一道坎,您都迈过来了,后面的事,我们一并担着就是了。”
他本便不安分,看见了这么多和营造建筑有关的书,便拿着书在屋内来回走着。那双足,仍是裸着的。
陈商速来不喜别人有这般轻浮行径,可如今他看着这小太监走来走去。却突然觉得若是以后他家侯爷回来了,他也要逼着李算脱了鞋袜,在屋里这么走上一走。
像那日那个太监抱着的临清狸奴。
“原本工部给的图纸用的是柱梁作,却被赵春兰改成了把头绞项造。”陈商把那些隐秘的想法甩出脑内,继续解释道:“把头绞项造是一种特殊的柱梁结合方式,也就是将内部伸出的梁栿端部砍成挑尖梁头或着耍头、昂的形式,与泥道栱直接相交于柱顶的栌斗上。泥道栱上再置两只散斗和一只齐心斗,然后直接承接撩檐枋、檐檩。”
李算摇了摇头,坦然道:“听不懂。”
“柱梁作是常见的构架做法,但把头绞项造却只是本朝才开始渐渐用起来,宫内的建筑从未用过这种构架。”
“看来这赵春兰是走了步险棋,结果还真死定了。”李算摇了摇头。
“对了,还有一事,要劳烦忠公公。”陈商又说。
“何事?”
“赵春兰说若是司礼监岁修用的都是杨木为木材,那怕是其他的地方也会有坍塌之虞。他想入宫看一看情况。”
“好,我回去之后帮你问问。”李算说。
午间落了雪,李算也就在御史台中休息,说等雪停了就走。陈商躺下后李算非要过去和他挤在一处,非说他那边炭火旺些,更暖和些。
睡到一半李算睡眼朦胧地醒了过来,却发现陈商已然枕着他的袖子睡着了。
他记得曾经汉哀帝曾为不惊醒袖上睡着的美人儿挥刀断袖,如今可倒好,这陈商也枕在了他的衣袖上。
可他又不是汉哀帝,富有四海,自然舍得一身衣裳。他守忠不过是个月钱一两三钱的小太监,他可舍不得这件衣服,所以能怎么办呢?
只好任陈商枕着了。
人也走不了了,只能在这里等到陈商转醒了。唉,这可真是万般没有办法的事情。
窗外,雪落风息。
晚间。
守忠一直未曾在宫外置房,故而仍宿在宫中,供给太监们的炭火稀少,不少太监们便眠宿在一处取暖,节约些炭火。
他回去的时候,屋内已聚了不少打着铺盖的小太监。
“干哥哥,你是刚从御史台回来吗?”有个今年刚入宫的小太监眼尖,一见他回来便问。
他这一句话,其他睡着的没睡着的也都聚过来,“干哥哥是去找那个陈御史了吗?听守义哥哥说,那个陈御史可厉害了,几句话把工部御史都噎的没话说。”
“你们啊,怎么什么都打听。”李算摇了摇头,把门拴好,然后往炭火炉里扔了两块炭。就连守义都说他用起来炭火豪横,也没个轻重,故而这些小太监喜欢往他屋里钻,暖和。
小太监围着被子坐了起来,“干哥哥,那个陈御史是不是长得很难看啊。我听说他嫁给了燎原侯做男妻,结果那个燎原侯整日不回家。”
李算皱了皱眉,“谁和你说的,陈御史生得好看着呢。”
“那他定然泼辣凶悍。”小太监皱着眉头说。
“胡说什么,陈御史性情淑均,样样都是极好的。”李算说。
“那燎原侯怎么不喜欢他。”小太监又问。
李算啧了一声,然后低着头喃喃说:“别人的家事,我怎么清楚。”
“好吧,看来干哥哥也不知道。”小太监摇了摇头。
李算正打算睡下,那边却有人敲了门,李算推门去问,是个跟着守义的小太监,“守义公公说他已经把进宫的腰牌给陈御史了,今晚入宫,让你去陪着。”
他不过回宫的时候把陈商托他的事情和守义说了下,结果当晚便办成了。他这个干哥哥还真的是雷厉风行。若是让他这个干哥哥去当刽子手,怕是砍了头下来,犯人自己都还不知道。
“干哥哥,我和你一起去。”那边的小太监却利落地穿上了衣服跳出被子。
“你去干什么?”李算回头笑问。
“去看看那个陈御史,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生得好看。”
“我也去,我也去。”旁边又有人举手。
于是这深夜里去城门迎接的便成了长长一列队伍。
就连陈商见了都愣了愣,就算是去见伏尾帝也没见过这个阵仗啊。
“左右他们晚上睡不着,带他们出来走走。”李算尴尬笑道。
赵春兰被从御史台狱提调了出来,披着件袄衣,里面穿着的还是单薄囚服,手腕上也仍戴着一副镣铐。
李算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为他们两个照着宫里的路。
“这几个柱子已经歪了,要重修。”赵春兰在纸上画下了什么。
“歪了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李算抬起头看着那几个直愣愣的柱子。
“这柱子的,修建的时候都需要向内倾斜个千分之三,叫做侧脚,因为一般从上向下这么一压,都是向外的。所以修柱都是要向内斜的,但这几个柱子侧脚的角度都不对了。”
赵春兰只是打眼一望便目测了出来。
赵春兰脾气好,讲解得又细致,那些小太监都聚了过去听着,不时还提出几个问题。这一个工部小吏并几个太监,倒像是太学院的老夫子和监生。
那些小太监还提着要求,“这台阶都破了许久了,一上一下很容易摔倒的,你也记上,记得让他们过来修。”
赵春兰也笑着答应下来,在那发黄的两三页纸上一一记下。
像是他写下的东西真的很重要一样。
李算抄着手,看着聚在那边的赵春兰和小太监,“陈御史要替他把需要修缮的地方递到工部吗?”
陈商点了点头,“不过我也知道,工部怎么可能把一个将作监小吏的修缮请求放在心上。多半是堆在某位官员的案上,再也不会被翻开了。但我却还是想试一试。”
“无妨,纵有千难,这一遭,我陪陈御史趟过。”李算抬头看巍峨皇宫。
“想要彻底免去赵春兰的牢狱之灾怕是无法的,毕竟终究是他擅改了图纸,无论出自何种理由,这一点已经无可辩驳。你我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尽量替他减少一些罪责了。”李算摇了摇头说。
“赵春兰说他在拿到木材的时候,虽然那些木材已经凃了漆,但他仍能感觉出来那些木材的重量不对,若是按照原有的图纸施工,不出五年必然坍塌。于是他便改用了更费人工,但也更稳固的把头绞项造,只是没想到竟然碰上了大震。”陈商说。
“长安之内,可还有哪座建筑用的是把头绞项造?”李算问。
“京郊有座明隐禅师塔,虽然不在长安城内,但却在震势更严重的西北方。”陈商说。
“那明日不如一同走上一遭。”
梵音浩渺,千幡影动。
这是李算第二次来寺庙中。与香火鼎盛的华严寺不同,明隐禅师塔处地偏远,香客稀少,只能不时见到几个青袍僧人来往其间。见了人也不说什么,只双手合十略微一拜,便又走开了。
李算回头只见陈商在佛幡下对着佛塔认认真真地拜着。
“陈公子信这些佛家之事?”李算问他。
“我虽不信,却也想让佛祖怜我。”陈商在手心晃着几枚香积钱,然后投入功德箱内。
“陈公子福人天相,佛祖自当照拂。”李算说。
陈商却摇了摇头,“我强求了太多事,本便该遭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