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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二十四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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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日便是移交文卷之日,守义已早早穿好了一身外出行服。
“干哥哥今日也要前去吗?”李算走过去问,“不过是个移交文卷,没必要让干哥哥跑一趟。”
守义却偏过头,用那双三白眼看着他。
“守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事狠绝,半点余地不留,不体面,不饶人?”守义问他。
李算低头不语。
“可守忠,你给我记住了。若是你以后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人,那就一定要咬紧了,用你的牙,死死咬住。就算你的牙被咬掉了,就算满口鲜血,你也得给我死死咬住!因为我们命贱,我们都命贱,我们若是稍一松口,这世道,别说公道了,连一个结果都不会给你。”守义从李算脸上收回目光,看着门外大片的朱红宫墙和白色的雪。
“有些人一个唾沫千斤重,他们说什么,别人都得听着。可我们不是,我们十几条命扔出去,换不回一个结果。所以,守忠,你记住,你得给我死死咬住了。”
“——要不然,雪一化,什么都没了。”
李算和守义到了御史台的时候,闻太傅的女婿,工部侍郎郑宝河却也在院内。
“一桩小事,怎么也劳烦郑侍郎跑这一趟?”李算上前问道。
“虽是小事,但毕竟事关司礼监,怎么也是要多上点心的。”郑宝河堆出一脸笑意。
朝官向来看不上他们这些太监,可毕竟司礼监太监手握着‘批红’之权,面上多少还是要给上几分面子。
“何况听闻这案子已耽搁了一个月,虽然不过只涉案了一个胥吏,但毕竟是我工部中事,我也当来看看。”郑宝河说。
“郑侍郎勤勉。”李算看了眼他。
“这便是陈御史这些日子所整理的文卷?”刑部给事中刘寻涛颇为不满地看着案上稀稀落落的几册卷册,
“陈御史,倒也是‘勤勉’。”
“文卷我便先不看了,陈御史先说一下这案情吧。”刘寻涛抬眼看着陈商说道。
陈商轻叹了口气,而后抬头看着殿内诸人,“虽然那虞部将作监主簿赵春兰改了图纸,但若要追究廊屋倒塌的原因,此事盖因工部侍郎及虞部主事贪贿所致。”
他的声音缓而坚定,听闻此言郑宝河怒目圆瞪,不敢置信地抬起眼。
就连守义都握紧了腰间环佩,想不明白昨日还贪生怕死,左右搪塞的陈商,今日怎会如此。
“陈商,你不要凭空污蔑!”郑宝河站出身,指着陈商的鼻子大喊。
“郑侍郎要证据是吗?”陈商毫不回避郑宝河的目光,“证据都在刘给事案上的文卷中了。”
“先说木材吧,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材有八等,度屋之大小因而用之。这司礼监廊屋为三等营造制式,进深三檩,面阔三间。月梁、直梁、冲脊柱都应用四等木材,文卷上也写的是四等杉木,可实际上却用的六等杨木。”
“凡虞部采买都需要备册明细,而名册上司礼监廊屋所用木材乃是从城郊之外的如意木坊采买,而如意木坊去年有一大笔杉木的出额,却无进项。”
“木坊的明细怎能做信?”郑宝河质问道:“那些木坊为了少些税金,将高等木材充作低等木材来入账也是常有的事情,若是陈御史在乎这个,那便该去查封如意木坊才对。你若是有疑,便去查这批木料送入长安城城门监的记录。”
“郑侍郎,还没完呢。”陈商看着郑宝河,“这些木坊的木料运到木坊之后会量划成标准构件然后上漆,以便于保存,运到宫内便可直接组装,已然上了漆,城门监自然看不出来,写成杉木还是杨木不过都凭运料人的案牍文件。但木材的量划和运输历来都是要编记料号的,这批木料的料号却不会改,这批木料自降娄郡经行弥河关,尚阳关,都有关隘记载。而杉木多生于南部鹑火郡,不知这如意木坊为何要从北部的降娄郡来运一批南方盛产的杉木?倒是杨木,多生于降娄一郡,价廉易得。”
那边郑宝河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陈商所给出来的证据本都可以被轻易抹去,但陈商这几日的表现,让他们以为这陈侍郎根本没想深究。何况陈商去查这些商铺明细,关隘流转都是借着别的案子来查的,根本未曾惊动过他们。
以至于如今,他竟被打的措手不及。
“守义公公,不是你说的要一个结果吗!”郑宝河紧盯着堂上的守义,“我已经给你一个结果了,你还要让这厮胡闹下去吗!若是真让他闹起来,怕是就没完了。”
那边守义却嗤笑着摇头,“郑侍郎,或许你没明白。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结果,而是——真相。”
“若随意搪塞个人就能抵了我那被压死在砖瓦之下的兄弟们,那他们死的,就更不值了。”他的眼死死盯着郑侍郎,像是那些枉死的小太监,循着这屋子的梁橼来了,借着守义的眼,去看着郑侍郎。
“陈御史继续说下去吧,再大的事情,我们司礼监,能抗。”守义转过头看着陈商,“牵扯到天大的关系,我们司礼监也抗的下。”
“那我便继续了。”陈商轻笑,“文卷上写的这司礼监岁修的工一共是三千七百工。有大木作、装修作、石作、瓦作、土作。还真是颇为齐全,连雕銮匠、菱花匠都有了。”
一个熟练工人一天的所能做的活便是一工,营造之事多以“工”来计量核算。
“这岁修不过一个月,前前后后宫里发了三百个腰牌,满打满算,也不过九百工。敢问这三千七百工,是怎么算出来的。”
“那雕銮匠、菱花匠等手艺精湛的,一天可抵三工、四工,也是有的。”郑宝河反驳道。
“那共有多少雕銮匠、菱花匠?可让这三百人在一个月做了三千七百工?”
“还有料例,怕是也不对。便只说彩画作这一项。我问过了匠人,若是刷染木植,每面方一尺,当用定粉五钱三分;墨炭,二钱三分五厘;雌黄,六钱四分;藤黄,三钱;槐花,二钱六分;中绵胭脂,四片;描画细墨,一分;熟桐油,一千六分。至于郑侍郎所亲自审批勾朱的采买文卷上,又是怎么写的,怕是不用我多说了吧。”
陈商步步紧逼,那些细碎的项目被他说得清清楚楚。
“都是底下的人做的,我一介侍郎,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去一一过问。”郑宝河像是被围困的兽,双眼眦裂。
陈商却并不看他,只是转身对刘寻涛躬身,“刘给事,这便是我这段日子所查之事,所得之结果。”
李算抄着手看着堂上青绿官衣的御史郎。
他怎么会觉得陈商会什么都不做,只等着把文卷移交出去呢?陈商一直都是那个会在暗中将一切谋划好的人啊。
他的陈商本便是金玉一般的人物,烈火不改其性,玉碎不改其白。
……
“倒是未想到,陈御史不过十余日,便自己一人查到了这么多。”李算沿着回廊走到陈商身边,看着陈商如鹤般的背影。回廊之外,有雪落。
守义已回宫中,要将今日之事奏明圣上,而刘给事也通报了御史中丞,先将郑宝河郑侍郎押入御史台狱。此事事关四品朝官,后面怕是要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
“我本来是想将这些日子所查之事私下交给刘给事,往后由他主持查办。”陈商转过身,抬起头看着御史台院内的乌柏,“但却今日自己把这些说了出来。”
“陈御史可有悔?”李算问:“今日往后,怕是陈御史要失却闻太傅的照拂了。”
陈商却笑了,“我只觉得,果然如忠公公所言——自己握着那刀,才更快意。”
他转身步入漫天的风雪。
皇城,含元殿。
伏尾帝看着手上守义一回宫便递过来的文书,“我听闻,这些个太监,你最疼的便是这个守义?”他问着在身边伺候的杨公公。
“守义做事为人都是不错的,所以多关照了些,谈不上什么疼不疼的。”杨公公连忙说道。
“做事为人不错?”伏尾帝抬起眼看着杨公公,“我怎么觉得他仿佛和当年庭芳便是一个性子出来的。”
“你说说,你养大的人,怎么和庭芳便像了个十足十?”伏尾帝摇着头:“一样的偏执,一样不择手段,可却也一样的重情重义。”
“可把这孩子留在身边伺候的,不也是陛下您吗?”杨公公低声叹道,目光柔湿。
“你是在怨我?”伏尾帝问。
“哪敢啊!”杨公公摇头,“只是我觉得,守义会是个好孩子的。”
“如今庭芳还被关在御史台狱?”伏尾帝又问道。
杨公公点了点头,“是,庭芳还被关着呢。”
“冬夜里冷,让他们往御史台送床被子。”伏尾帝起身走下台阶。
“对了,这个郑侍郎,严查。”
伏尾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