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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二十四诸国 ...

  •   03
      “走,再同我走一趟御史台!”守义越想越不平,起身看着窗外大片的积雪说。
      守义这一次落座在御史台的圈椅上比上一次还要气势冲冲,“陈御史,我已问过御史中丞,此事无关工部的官员,涉案的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工部小吏,不需要工部尚书的签批,只需要工部侍郎的就可以。如今工部侍郎郑宝河的签批我已然拿了过来,你还要如何。”
      “守义公公可知这次岁修就是郑侍郎主理的,他的签批又怎么作数。”陈商却淡然回道。
      “由他主理,那他来签批不更是妥帖?”守义有些不明。

      刚说出来这话,守义便明白陈商是在暗示这郑宝河也可能与司礼监塌房之事有所瓜葛。但他却心下更为鄙夷这陈商。果然是个贪生怕死,趋利避害的小人。
      陈商正要解释什么,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声通报。
      “陈御史,刑部给事中刘大人过来了,您赶快准备下吧。”

      六科给事中,脱胎于言官系统,与御史台职权相似,亦有监察之权,而六科给事的监察范围除对六部日常事务皆有稽查之权亦然包括御史台,但六科给事中的考核评定却由御史台进行。二者相互制衡,相互监督。
      给事中同时有言官和察官的职权,可以对御史台的纠察结果进行再次复核审理。
      刑部给事中,正是六科给事中里主负责案件审理之事的官差,如今他来找陈商,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算抬眼,只见一清瘦官人从门外走来,正是刑部给事中,刘寻涛。

      “陈御史,我这几日复核文卷,怎么发现还有一桩司礼监塌房案至今还未注销。”刑部给事中刘寻涛刚一进来便质问道。
      六部给事中行使稽查权最重要的方式就是注销案卷,受稽查的各部需要将日常事务的处理情况交由六科备案,由六科抄写成册存于本科。若是事情已毕,且没有超期便将其注销;而若是逾期未处理,六部给事中便有参奏督行之权。
      而如今陈商手上这个司礼监塌房案交到御史台已有一月,今日正是备案之事务超期之日。
      而这刘寻涛在六部给事中里最是不通情理,如今这他找了过来,怕是后面的事情便难办了。
      李算摇头,一时之间不知道陈商该如何是好。

      “刘给事,实在是这则文卷签批不齐,这才耽误了。”陈商恭敬答道。
      “签批不齐?何时御史台也这么守规矩了?难道签批不齐,你便不审案子了吗!我朝开国以来,苍梧帝严禁淹禁,特设月审、热审、大审。而你竟为了一个签批不齐,把这案子耽误了整整一个月,你可想过若是涉案之人乃无辜之人,你又如何偿得起!”
      淹禁,指的是刑部、都察院、州县衙门等司法机构在受理案件之时,对犯人长期监禁却不做判決或已判決却不执行的行为。热审便是在每年将要入夏之时将所有未决案件集中处理,以免囚犯难以挨过牢狱酷暑,死于狱中。而大审则是针对一直悬而未决的案件,由司礼监主理,三司会审。

      “‘若是’而已,已有工部上下官员的供词在,只等签批一齐,就可立刻定案。”陈商却说。
      刘寻涛,嗤笑道:“我倒是不知,你们御史台便是如此办案!好,明日,你把这卷宗整理好,移交到六部给事中衙署处,这案子,你审不了,我审!”
      说完刘寻涛甩袖而去。

      李算看着刘寻涛的背影,正在担忧,可回首就对上了陈商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一瞬间,李算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陈商计划好的,陈商怎么可能不清楚‘注销文卷’之事,再加之这刘寻涛向来是个不畏权贵的人。这案子移交给刑部给事中刘寻涛,自然是最好不过。
      这样无论这案子最终是个什么情况,都与陈商无关。就算闻太傅气恼,也只会气恼这个多管闲事的刑部给事中。

      陈商啊,陈商,是不是该说你当真算无遗策?
      “陈御史,你是前堂朝官,我是宫中内侍,我本不便说些什么。”刘寻涛走后守义踱步走到陈商面前,“可你若是当真如此贪生怕死,那我守义往后便真是再瞧不起你了。”
      守义挥手,示意要走。
      “干哥哥先走吧,我今晚在外面办些事,明早再回宫。”李算却并未随守义站起来。
      守义走后,李算放了茶杯,抬起头看着陈商,“陈御史,你是因为闻太傅这层关系,所以不想查,是吗?”

      “忠公公多虑了,只是此事的确需要有工部尚书的签批才可。”陈商却说。
      李算摇头,知道陈商不可能对一个太监袒露真实想法。
      “那小的也先告辞了。”

      ……
      宫墙漆红,雪落琉璃瓦,有宫妃的狸奴跑到了前殿,央着李算过去找,李算便只好在含元殿附近找了几巡方才找到那只贵妃般的临清狮子猫。
      他抱着那只狮子猫走在宫路上,结果迎面便碰到了入宫禀事的陈商。他看着陈商躬身行礼,却听见了旁边有两个小太监看着陈商那边,议论纷纷,言语听起来让人颇为不舒服。

      那两个小太监从李算身边走过,叫了声干哥哥便想要溜走。
      “站住了。”李算摸着怀里的猫压着声说。
      两个小太监不明白怎么回事,转过身臊眉搭眼地看着李算,李算把怀里的猫递给陈商,“陈御史可抱好了,若再跑丢了可不好找呢。”
      他笑眼晏晏地看着陈商,抱着那只猫像是怀着一臂的锦缎。

      松开猫后,李算走到那两个小太监身边,一人掐着一只耳朵,“刚才说得什么混账话,从哪学来的?”
      “是司礼监那边太监们说得,是他们说陈御史连个案子都断不明白,怪不得守活寡。”
      李算往二人腿窝上一人踹了一脚,“去给陈御史赔礼。”
      两个小太监连忙爬过去给抱着狮子猫的陈商赔礼。

      小太监走后李算从陈商手中抱回那只猫,“这畜生长的可真痴重,劳累陈御史抱这畜生这么久。”
      “忠公公喜欢狸奴这些?记得上次降娄郡的接风宴见忠公公也抱了只猫。”陈商问道。
      “也没有。都是巧合,上次是那店家的猫自己跑进我怀里,这次是帮一个宫妃寻猫,这畜生斗胆包天,竟跑到了前殿这边,若是犯了圣怒,被打死都算轻的。”李算歪着头安抚着怀中又不安分的猫,然后抬起眼看着陈商,“陈御史还记得上次醉酒的事?我还当陈御史都忘了呢。”
      “上次劳公公将我送回,怎么会忘记。”陈商说。

      “陈御史,你去见过御史台狱中关着的那个工部小吏了吗?”李算却突然说。
      “还未。”陈商摇了摇头。
      “明日便要将案件移交给刑部给事中了,陈御史不如今晚同我一同去见见,若明日刘给事问起犯人情况,也免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商看着面前这个忠公公,搞不清楚他要搞什么名堂,但仍是点头,“便听忠公公的。”
      “好,那我先去把这畜生送回去,晚些去寻陈御史。”李算抱着猫离开,着蓝袍的背影在这白雪朱色宫墙中像是柳。

      这长安的雪一落起来,就没完。
      陈商挑着竹骨灯跟在守忠后面,夜里暗,但守忠却自己不提灯,只在前面的暗处行着。陈商的灯照着守忠身后靛蓝宫袍,像是照亮青碧山色。

      狱中的节级替他们二人开了门,引着他们走到那个被关着的工部小吏的牢房前。
      小吏叫做赵春兰,在虞部混了二十七年,仍是个捉笔胥吏。听闻今年刚借贷在长安置办了宅子,可他马上就要死了,若是这罪定了的话。
      男人须发花白,囚衣破乱,借着牢狱里火把的光在纸上写着什么,那是御史台狱给犯人们写陈罪疏的纸,可那工部小吏赵春兰的纸上却一字未有。

      只有瓦。

      一片一片,一层一层,用墨笔勾勒出来的瓦。这个男人就在陈罪疏上画着瓦片。
      “你在做什么?”李算走过去,拿过陈商手中的灯笼,去照男人面前的纸。灯火如悬月,于是那纸上的瓦片上都落了月色。
      恰似屋梁落月。

      “在画屋顶。”赵春兰一看便是个好脾气,李算过来问,他便笑眯眯地握笔抬头,去窥这蓝袍的殿前太监,“您看,这个是庑殿顶,又叫‘四阿顶’,是‘四出水’的五脊四坡式;这个加了一层,叫做重檐庑殿顶,一般用于皇宫或者庙宇中最主要的大殿,咱们宫里头那个含英殿便是重檐庑殿顶,这个是攒尖顶……”
      他捏着囚服的袖子,一个个去给李算介绍,像是在介绍自家的一个个孩子。

      “你画这些干什么?”李算问他,一边问着,一边将灯笼在纸面上游移着,照在那些屋檐上,倒像是一场落月的轮转。
      “公爷有所不知,我呀,在虞部是做营造图示的,不过实在位卑得很,图纸大人们画好了大致的样子,我便负责在上面添瓦。这活繁琐,费力气,别人不愿意做,我便揽了下来。这几日在狱中不用做了,我却也闲不下来。他们给了我用来写陈罪疏的纸,我得了这纸便想画。画着画着,我的心也安些。”赵春兰乐呵呵地说,低下头,又开始去画着他的瓦片。

      “你在工部,便整日只画瓦?”李算问他。
      赵春兰摇了摇头,“也负责画些窗格样式。”
      “窗格有什么好画。”李算不以为意。
      “这里面意趣多着呢,你看,这个叫做步步锦,寓意美好吉祥、前途似锦、步步高升。”赵春兰抬笔便在发黄的纸张角落画下了几行窗棂。
      “的确好看,侯府里面便有几间屋子用得这个。”李算轻笑道。
      陈商却抬眼看了眼他。

      “还有呢,更好看的还有呢,有寿字格,有三交六椀菱花纹,还有一马三箭,我画给你看。”赵春兰还想要继续画下去,却发现纸上已经没了地方,翻了一面,背面却比这面还要满,两面纸张上堆满了瓦片窗格。
      “这,这如何是好。”赵春兰苦恼道,“已经要过了三张纸了,节级是无论如何不肯给我了。”

      “罢了,来这里可不是来看你画瓦的。”李算说:“司礼监去年的岁修,听说是你改了图纸,才塌了。”
      “的确如此。”赵春兰坐正了身形,坦然道:“我在工部二十七年,从未有机会施展,那日觉得不过一个司礼监太监住的廊屋,应该无关紧要,便替下了图纸。”
      “只为如此?”李算问。
      “你若是画了二十七年的瓦片,你也会如此的。”赵春兰抬眼看着李算,目光平静。

      ……
      “陈御史也应该觉得这件事另有隐情吧。”李算走在陈商身后,看着御史台的雪。这回陈商走在前面,照着他面前的雪。
      “无论这背后有多少隐情,明日之后都与我无关了。这案子会移交到六部给事中。”陈商说。
      “陈御史,我知道你喜欢做什么样的事情,你喜欢借别人的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去杀自己想杀的人。可你要知道,很多时候,只有这把刀握在你自己手中才行,你要去做成事,免不得要自己手上沾上鲜血的。”李算停下了身,抬起头,像是安静地看着雪落。

      “你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你不能总是指望着别人去替你从雪里走过。一件事,有太多的可能,有太多的变化,把刀给了别人,你便永远不会知晓最终会发生什么。”
      李算偏着头,看着雪中的陈商:“陈御史,这世间上,很多事你得自己去做。”
      “后果呢?”陈商并未回头,提着灯在雪中问。
      “自己担着。若那是你想要做的事情,便去担着。”李算看着灯火跳跃中的背影。
      “你要让我为了一个工部小吏,去开罪闻太傅吗?”陈商低声质问道:“你可否想过此事,值与不值?”

      李算却笑了,“当然不值!”
      陈商转回身看着他。
      “可就是不值又如何。”李算继续说:“若那是你想要做的事情,便去担着。纵不值,亦担着。”
      “当年姬千重为护三万百姓渡河,身死岐山,未曾问值不值;留明帝智能子感叹百姓为战事所累甚久,不愿青徐二州百姓为他所苦,自请开门而降,未曾问值不值;就连那一向狭隘刚愎的李断户也曾为送南蛮友人骸骨归乡,放弃了攻打志在必得的怀城,而率军南下赴百越,未曾问值不值。”
      李算看着那道背影,一字一字道。
      都不值啊!都不值!
      可那又如何!

      他们皆有心中所执,也都愿为那如擂鼓般的心中所致去做大不值之事。
      而代价呢?他们担着,他们都担着!
      纵身死,纵降迎,纵兵败,纵回天无力!他们一并担着。
      所以众人都爱那二十四诸国啊,是万物轻的说书人眼含热泪,手臂颤抖在那茶馆中大叹,“那二十四诸国,是一群……疯子啊!”
      他们是天地间的雄主,可他们也都是疯子。

      他们帐下有太多的谋臣,太多的纵横鬼谷奇算人。那些人早将利弊分析的一清二楚,可这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利弊挡不住那些英雄去做他们的大不值之事,挡不住他们用擂鼓去捶打万千遍心中所执!
      就连那个最看得清天下纵横,利弊之事的古今第一说客齐晟,面对着策马扬鞭,去做大不值之事的姬千重,也只能说一句——愿随陛下往之。

      “陈御史,我知道你心有顾念。”李算向前走到陈商面前,去看身前执灯照雪的陈御史,“若你顾念侯府,却是大可不必。侯府该是你的助力,而不该成为你的顾念。”
      陈商抬起眼看着这个轻狂太监,“忠公公说这些,是否太僭越了些。”
      “或许吧,可我也真的,想看你自己去拿起那刀。”李算的眼丝毫不错地看着陈商。

      “借着别人的刀,就算厮杀赢了,也不痛快。”李算抬起眼,仿佛看着百年前二十四诸国的战场,看着那些战场上的皇帝!
      “那把刀,只有握在自己的手里,才作数。”
      靛蓝宫袍的少年转身在雪中离去,目光灼灼。

      要去握着自己的刀,才算痛快!
      就算有再多的代价,就算不值得!也要亲自去赴那战场,去厮杀!
      因为——那是你自己要去成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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