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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二十四诸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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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陈商看好司礼监岁修文卷,便将文卷细心封好,递还给忠公公。
李算接过文卷,“你这几日都睡在这里?未曾回府?”
陈商摇了摇头,“这几日御史台中事务繁忙,也就留宿在此了。”
李算摸着手中文卷,思虑了再三突然说:“如今已然天晚,回宫的几道门想必都已经锁上了,可否让在下也在此留宿一晚?”
“忠公公还未在宫外置宅?”陈商问。
“还没呢?靠着这差事每个月几两的银子,哪里能在长安置宅。”李算摇头。
“好,那我去拿些被褥。不过明日要早些起来,卯时便有更人会过来。”陈商说。
李算看着御史台种着柏树的院落,树已经枯了,雪落着。
陈商将两套被褥铺在地上,“天色已经晚了,忠公公先睡吧,我还需要看完手上这些卷宗。”
“那你也早些睡。”李算也不客气,褪了鞋袜就躺进了被褥。
雪缓缓落着,陈商趁着守忠睡去,提着灯走到御史台的门口。许小山已经等在了外面。
“侯爷还是没有消息?”陈商问。
许小山低头摇了摇头,“没有寻到什么消息,问了船主人,侯爷下了船就不知道去处了。”
陈商皱眉,这半个月以来他一直让人守着船上的李算,那些人每日所回亦不过侯爷今日又是饮酒观歌舞,可今日侯爷却突然寻不到了踪迹。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那之前让你查的渡火众,可还有其他消息?”陈商敛眉问。
“少将军,你说这侯爷当真便是渡火众之主李星筹?”许小山为难道:“最好不要是。”
“怎么?”
“江湖上渡火众的消息也少得很,但听闻渡火众曾在数年前远赴西域,屠了司辰阁满门。甚至少有人知道缘由,只听闻是为了块玄月石。这等为了一块石头屠了别人上下满门的人,难不成真的是咱们侯爷?”
陈商在雪中闭上眼,他犹记得那日凌花楼中,少年手执妖刀大夏龙雀,自鲜血和纷乱中走来,那双眼中仿佛有醒来的凶兽。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荒唐无算的富贵侯爷?
那样的人,当是能执刀去斩龙杀蟒的妖孽。
就算这个身份早已蛰伏了许久,可他终究会醒来。
他早该明白的不是吗?早该知晓的。
在李算破墨网之阵而来,策绝影马,执流月弓之时。在皇女府中,戴金头箍的少年以五斗弓遥射二百歩而中之时。
陈商低头嗤笑着,像是在嘲弄着自己。
手中的十四竹骨灯随着他低头弯腰而笑的动作不停抖动着,照着他的影子,像是鬼影憧憧。
自坟茔中钻出的鬼影。
他想要什么呢?他想要李算只是个荒唐侯爷就好了,甚至只是个乞丐都好。
可李算不是,那个人是有十二渡火部众,以一人屠一楼的妖孽。
直到斗笠被风吹起,直到般若面具破碎。
露出少年不染血的脸。
是他啊,一直都是他。
燎原侯李算,渡火众之主李星筹。
都是他……
他抓不住的,束不住的。他纵以身成网,可那个人不要。
他不要!
他宁可斟酒研墨去写放妻书,宁可在明月之下去用千金换一场绿腰舞。可他就是不要真心!
你当如何去拘无双烈马?你当如何去留天上流云?
拘不住的,亦留不住。
“走吧。”陈商抬起眼,笑叹着,他看着许小山,可他的眼却像是看着天上流云。
雪落在陈商青绿的官衣上,将肩膀濡湿了一小块。
他提着灯走回御史台内,屋内的守忠已经睡去。陈商将竹灯放在门边,低头吹熄满室的光。
李算第二日是被打更人的更声叫起来的,他有些迷茫地坐在地上。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守忠了,一个太监。
“忠公公醒了,这里还有些面食,公公可以吃完再走。”陈商在一旁看着文卷说。
李算也不知道他整日里怎么有这么多的文卷要看。于是想了想问他,“怎么你这里这么多的文卷啊。”
“昨日看的是侯爷要批复的卷宗,虽然他这些日子不在,但毕竟领着右佥都御史的职,我便同御史中丞说这些事情我先做着,无关紧要的便先代侯爷勾朱批复。实在需要等侯爷回来再做决议的便先分类把草拟先写出来。”陈商的眼仍看着手中文卷。
李算低着头,有些惭愧。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右佥都御史的职位,等怀玉皇女回来还是早些和皇女说推了这个职吧。
“那,那辛苦陈御史了。”李算不敢去看陈商。
“侯爷的品级要比我高上许多,我如今处理这些事情已算僭越,还不知道侯爷若是知道这些,是否会恼怒。”陈商却摇了摇头说。
“怎么会!”李算连忙说:“他惭愧还来不及呢。”
李算低头,慢慢吃着面前一碗清汤小面,里面下了些胡荽,李算不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便将香菜挑出来。
陈商看见,“忠公公也不喜欢吃胡荽吗?是我疏忽了。”
李算摇了摇头,“没事的,虽然不怎么喜欢,不过也不是完全吃不得。陈御史还记得给我带份早食已经是万般妥帖了。”
陈商低头看着手中书卷,皱了皱眉,却是和侯爷的喜好一样。
不喜欢吃,但又不是完全吃不得。
“你在看什么呀?”李算心里有愧,抬头问。
“城门监去年的报关记录,最近几日查缴了一批京官受贿的记录,便申调了城门监的文卷,看看能不能查出来都是谁行的贿赂。从报关人,查到商户,也就能查到行贿人了。”陈商解释道。
李算点了点头,“这么多文卷,看得完吗?”
“看了几日了。城门监那边一直才催着归还,所以只好尽力早些看完。”
李算刚想说让陈商找些其他人帮忙分摊,却又想起来陈商虽然代行他右佥都御史的差事,可却只是担了他的差事,但没有他的权。
论职权,陈商也只是个御前侍御史,哪里吩咐得动别人。就是那些胥吏,也忙着做其他差事,有其他吩咐,谁会来陈商这里查阅城门监的文卷。纵使不会直接拒绝,也只会应付几句了事。
踩高拜低,本便人之常情。
案牍最是劳形,查阅这琐碎的行文记录最是无聊。但陈商便这么一条一条细细看着。
“好了,已经要到宫里点卯的时辰了,我先走了。”李算吃好了早餐便穿上鞋袜,理好头冠,拿着昨日的司礼监岁修文卷离去。
离去时陈商仍看着那些文卷。
……
李算在司礼监燃着香,他是被守义找过来的。
“你说那个陈商,怎么又过了这么多日,还没个消息。”守义摔着袖子气恼道。
李算吹着驳铜博山炉上的云迹龙行的香雾,“咱们不也没把工部尚书的签批拿过去吗?”
他语气悠悠地,眼只看着那雾气。
他这几日细细研究了一下这桩案子,他看得出来陈商不想接手这桩案子,但又推不了,于是便让他们去要工部尚书的签批。但若是六部尚书的签批真那么好要,也就不会让无需尚书签批变成各衙署的约定俗成了。
怕是那工部尚书自己也知道他们给过来的案供有问题,不肯签批,怕后面出事连带上责任。
拿回文卷之后,他把卷宗上有名有姓的每个人都拿过去查了底细。第一个名字就是郑宝河,闻太傅的女婿。
他知道闻太傅曾给过陈商多大的助力,也便明白陈商如今有多难。
陈商拖,他就也只好帮着陈商拖上一拖。虽然他也明知,这样拖下去不是个办法。
这几日有人给杨公公送来一只上好的鹦鹉,李算拿着根逗鸟棍逗弄着。
“你怎么还有闲心摆弄这畜生!”守义看到他这般样子更是气恼。
“他陈商不愿意查,我能有什么办法不是?”李算在鸟笼前转过身,身后羽毛流丽的鸟蹦跳着。
“那难道被砸死的十几个弟兄就这么算了?”守义咬着牙。
“守忠,那里面不少可都是和你一同进宫的,旁的人不把我们太监的命当命,都想着死就死了,还查什么查。是杨公公在圣上面前替我们争了这个立案调查,难道我们就任由他们那些清高的朝官把这事一拖再拖,就这么过去!”守义说着,那双眼变得猩红。
“我这些年在司礼监,做着勾批的事。眼见着多少的事,就这么拖没了。”守义摇着头,“不说别的,就说今年圣上要推一个朝官改制,那些朝官也不说不行,便是一议再议,而如今呢,再没听闻下文了。当初多少雄心壮志,多少慷慨义气,都是这么被拖没的!”
“人命呢?也要这么拖没吗?眼见着那十几个兄弟,就这么死在雪中。他们前几日还和我说要增些炭火,说司礼监值夜的炭火没了,晚上值夜冷得很,都靠抖着。我当时没准,说宫妃那边的炭火都不足呢,他们要什么炭火。可我分明知道,宫妃那里怎会有什么炭火不足。是我胡说的,诓骗他们呢。”
“可他们就死了,死在这腊月的雪里,死之前连夜里的炭火都没有!”
他们死了,死在雪中!这雪落了,一片白!便也再无人看得见他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