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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明月赎我 ...

  •   03
      李算第二日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疼,双手被白色的绫罗绑在床头,他转身看着屋内铜镜,却在泛黄的铜镜之上看见陈商在他后背用狼毫沾朱砂画着什么。
      他起身挣扎,却被陈商温柔地按着后颈,“侯爷,别动,马上就好了。”
      陈商柔声说,然后将沾着猩红朱砂的笔叼在嘴间。拿过那方刻着“烟卿”二字的青玉印,在火上细细烤着。

      “陈商,你,你放开我。”李算意识到了陈商想要做什么,他曾说过若是用掺了夸父血的印泥,在火上烤了,留下了的印迹便如刻下般难以磨灭。
      “我当日拿到这方印就像这么做了,但想着侯爷不会同意,便一直没实现。”陈商将烤过的青石印烙在李算的背上。
      李算握着手腕间的白绫,因剧烈的疼痛极力挣扎着。直至那方印离了他的皮肤,他才停下来,浑身汗迹地躺倒在床榻间。
      他背上是一幅上好的国色牡丹,腰间烙着“烟卿”二字,仿佛书画的落款。
      而他潦倒喘息,仿佛一幅被人糟蹋了的上好字画。

      陈商低下身,抬起少年沾满汗的下颌,去吻他,如画师吻着他的惊世之作。
      李算却趁机将白绫扯断,逃下床去。

      “你个疯子。”李算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满背的牡丹。
      他披上衣服,不去看陈商,逃似的跑到后院,用冰冷的井水冲洗着后背的牡丹图。
      绘牡丹的丹青慢慢在井水之中晕染淡却,可那烟卿二字却仍是极艳地烙在少年的腰窝上。

      李算有些颓唐地放下木桶,长衫被水洇湿,牡丹图透过洇湿的衣衫若隐若现。
      他正考虑着该何去何从,那边老夫人却已经带着一众家仆冲了过来。
      “好啊,你个逆子,竟还敢回来!”

      李算也是第一次见到老夫人如此动怒,这个向来溺爱李算到荒唐的老夫人向来都是万事包庇的,可如今连老夫人都已然看不下去。
      “娘,我怎么了,我不过就是几天没回家嘛。”李算说道。
      “你还敢说,你昨日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老夫人怒道。

      李平安连忙在一旁安抚:“老夫人,毕竟那些女子也是花柳之人。”
      “烟花女子,便可随意欺辱吗!”老夫人却并未息怒,“那些女孩,难道便不是爹娘生的吗?你若与他们两相投意,我便不说什么,可把人家请过去下了不堪之药,这种畜生事,你怎么做得出!”
      “我侯府,世代簪缨,怎么出了你这个欺辱女子的荒唐子。”

      “你今日,也要同商儿道歉。”老夫人握紧了手杖,“若不是他去了,你怕是要闯下更大的祸来。”
      “凭什么。”李算怒道:“娘,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商儿把你带了回来!他阻止了你闯下更大的祸事!”
      李算低头,自嘲般摇着头。
      那陈商,欺辱于我就不算混账吗?

      “你还不赶紧给商儿赔礼。”老夫人指着李算,指尖颤抖,“你这么做,对得起商儿吗?”
      李算抬头,看着老夫人,“当初又不是我要娶他的!我怎么对不起他了。”
      “本便不是我的心意,我本来也不愿的。”李算咬着牙说。

      陈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后院,近乎颓唐地看着他。
      老夫人指着李算,手指都被他气到颤抖:“你如今要是仍然不愿,那就不要耽误人家商儿。”
      李算偏过头看着陈商,也怒极说道:“好啊,拿纸来,我来写放妻书!”

      院内无一人敢动,皆低着头怕被这战事波及到。
      “无人为我拿笔墨纸砚吗?”李算笑道:“如今这侯府,已无一人听我的了吗?”
      “这府上挂的牌匾可还是‘燎原侯府’?我又可还是‘燎原侯’!”

      “为侯爷拿笔墨纸砚来。”陈商闭上眼说。
      那些侍女只好到书房拿了笔墨纸砚,在后院的石桌上铺开。
      “磨墨。”李算坐在石凳上,拿起狼毫笔。
      无人敢上前。
      于是李算只好自嘲着,将后院酒架上一壶花雕启封,然后将上好的酒倒入砚中。他掰了一块墨扔入砚内,拿起砚石磨着,却怎么也磨不开。
      陈商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砚石,“侯爷,我来吧。”

      李算抬笔沾墨,写下“放妻书”三字。
      少年人风流潦倒,陈商想起在狱中写着陈罪疏的徐云溪,想起御前雪中提笔成诗的沈追玉。也是这般。沈追玉等一场雪落,徐云溪等着一个将一郡二十三县罪状写出的机会,那他的侯爷,便是这般,一直等着写这封放妻书吧。

      写下放妻书三字后,李算却再未提笔,只执笔静静坐着。
      老夫人的气也消了一些,问他,“怎么,舍不得写了?”
      李算却抬起头笑看着老夫人,“娘,我不会写。可有范本,借我誊抄一份?”

      老夫人更是气急,抄起砚台便向李算头上砸去,李算侧头躲开,却仍是被墨泼了一身。
      “把他给我赶出去!今天就把‘燎原侯府’的门匾拆下来,换上‘陈府’二字挂上去,再不许这个混账进来!”老夫人骂道:“这日子不过了,这个家没有你的位置了!”
      李算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墨痕,起身,叹了口气,颓然说道:“那孩儿便先告辞了。”
      他一身白色长衣染墨,孤身离府。

      第二日,府上的牌匾便在老夫人的坚持之下换成了“陈府”。
      芍药知道陈公子现在不好受,便赌气地说:“陈公子,你放心,侯爷会遭报应的。”
      “老夫人说了,不许人再给侯爷送钱了,他没几日肯定就会潦倒街头的。”

      陈商那时看着手中书册,却只是摇了摇头,“可我却并不想见他潦倒。”
      他也想过,让李算受几日苦,落魄街头,他便再接李算回来,让他知道这世上只有他真心待他。又或者,若李算不是个侯爷,只是个街头的乞丐,那他就把李算带回家洗干净了,自己好生养着。
      可他终究,却又不希望那个风流恣意的少年受得半点委屈。

      可或许苍天无眼,他们没等来李算遭报应,却又等来了那个少年的一桩风流事。
      却说那日李算在酒馆中饮酒,就看见林开被一群长安的不良人追逐巷中。他觉得稀奇,便扔下酒跟了上去。

      “只见那燎原侯李算手握一根寻常竹箫,竟愣生生挡住了长安不良人的横刀!不仅如此,那燎原侯还颇有闲暇地同剑痴林开叙上了旧。”茶馆里一人神色飞扬的讲述道。

      “他们为何追你?”李算用竹箫荡开身前不良人的横刀之后问林开。
      “先前有一紫哥儿医好的病人,送了个十寸大小的香积宝船的船模子过来,我看着喜欢就留下了。谁知道今天这几个不良人说那宝船是一个长安富户失窃的,说我是贼人。要捉我去牢子。”
      李算明白,林开这是被人用计陷害了。只是不知道谁要花这个心力来陷害一个整日只知道练剑的呆子。

      “却见二人正聊着,那些不良人又整好了队形,前冲了上去。二人与这数十名不良人对战数十个回合,不落下风。”茶馆中的人又说道。
      当日他们被不良人追过了半个长安,不少人都见到了他们,于是事情越传越离谱。

      “眼看这不良人就要跟丢了这两位爷,那长安知县便紧急调来了八百守备,去捉这二人。”
      “八百人啊,饶是燎原侯李算和剑痴林开各有四个臂膀,八条腿,也难以抵挡。只见二人渐渐被逼到了一处狭窄巷落,再退下去可就退无可退了。”
      茶馆中其他人面色紧张,替这二人担忧着。

      “可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人从屋顶跳下,大喊,‘小爷黄小玉来也!’只见那人手执一把四尺重剑,双手抡圆,便以重剑破开了层层包围!”
      “这黄小玉是何人?”台下有人问。
      “这先按下不说。却见这三人破了八百守卫的包围,便齐齐向码头逃去,不知这三人是否之前便是旧识,三人招式暗合,配合的那是天衣无缝。”
      “三人战八百,仍是尤有余力。那八百守备追着三人直至长安码头,于是三人便纵身跃到船上。唤作黄小玉的那人手执重剑,一剑劈开了系着船锚的胳膊粗的铁链。而后又是一剑,劈向岸上,气势汹涌,如吞云伏海,竟将整座客船愣愣生荡离了岸!”
      “什么剑,能有如此气势?”台下人又问。
      “且听我后文详说。”说书人醒目拍案。

      长安知县追着三人来到岸边,心想怕是要完不成楚王交代他的事情。八百个人都没能抓住一个林开,这是免不得要被楚王怪罪下来了。
      而船上三人或抱剑,或执箫,如一幅风尘三侠客的绘本宝卷。
      “我乃长安知县,你们三人还不跪拜!”那长安知县在岸上看着这三人怒骂道。

      却只见李算仍旧玩着手中竹箫,转过身,看着岸上长安知县,“我乃燎原侯李算,我这一跪敢问你当不当得起。”
      长安知县见他气度非凡,又知燎原侯李算素来荒唐,倘若真是他,也是说不定的,于是看向另外二人,“你们呢,你们为何不跪。”

      黄小玉拖着身侧重剑站起身,“只听闻一个燎原侯便不敢再张狂吗?那听了我的名号,怕是你要双腿战战,抖到今晚。”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长安知县壮着胆子问。
      “江南皇轩,皇轩离玉。”船上执重剑的少年双手按剑而道。

      “八百里皇轩,帝王不跪。敢问你是哪里来的腌臜东西,敢让我跪?”皇轩离玉扬声轻笑道。
      江南皇轩,享八百里江南富饶地为封邑,苍梧帝特赐见帝王不跪。

      “那你呢!你又是何人?”那边长安知县犹自不怕死地问着林开。
      “我却也没有其他身份,只是你若要我跪,也须得问问我手中剑。”林开在船上抱剑而答。
      这长安知县素来鱼肉百姓,那长安众人如今见长安知县如此吃瘪,也都聚而嗤笑,好不快意。

      这是皇轩少主皇轩离玉、燎原侯李算和剑痴林开的名字第一次被放在一起。
      后来掩昴十年,奇情斋有名士评定天下豪杰,却说当年燎原侯李算的名字不配与另外两位并提。剑痴林开,剑惊鬼神,已入神仙境。皇轩离玉白衣渡江血衣归,镇漠北而守家国。那李算无半分功绩,怎可与这两位相提并论。
      知晓此事之日,两人一人从漠北,一人从岭南,皆纵马而去,说要将那好事者的头颅斩了下酒。

      林开更是放言:且去告诉天下人,燎原侯李算,剑法不在我之下。
      林开已是神仙境的鬼神剑法,不在他之下,又该是何等的剑法?可终究,没人能再领教那不在林开之下的剑法了。
      不过那些终究都是后事,如今的三人,皆是意气少年,乘船长安,览江月。
      与豪情,与风流,与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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