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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明月赎我 ...

  •   第十五章明月赎我
      若我入魔障,以明月来赎我
      55
      长安,渼陂湖。
      李算趴在客船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明月,他将银杯中的清酒倒入湖中。身后王柳琴和范晓原和一众歌姬舞女嬉闹着。
      他记得侯府原来也应该养着些歌姬舞女,可后来就看不到了。应该是被陈商送走了吧。他本来就不在意这些,连那些歌姬舞女是什么时候没有的都不清楚。
      你看,陈商就这样在暗中做了这些事情,可他却一无所知。
      等某天意识到了,才发现,自己身边的那么多事情都已经被陈商安排的明明白白。
      却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他知道陈商是为了他好。毕竟蝶染这丫头从一开始就是个暗怀心思的小暗桩啊。
      可他还是很难过很难过。
      其实一个人能真正拥有的东西是很少的,所有人都觉得李算拥有很多,他是燎原侯,是大辰最尊贵的几个勋爵之一。
      可对于他自己来说,能被他真正握住的东西却又很少,他只是个在陌生的异世界行走的过客。就像一个新生的孩子他可能拥有很多,可他不觉得那些是他的。真正能让他觉得和这个世界有联系的东西是很少的。可能是摇篮上的铃铛,是一方揪在手里的口水巾。他只能凭借这些来认知这个世界。

      而对于李算,他行走在这里,一切对于他,也都可能是虚幻。
      能被他紧紧抓住的东西太少了。他可能下一刻就不是燎原侯李算了,而是个随意的其他什么人。能被他握在手中的,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不那么虚幻的,真的很少。
      是抱着他为他一个细碎伤口折腾不休的老夫人,是昭君城外的农户,甚至是那个忠心又漂亮的女孩。他就这么多的东西,谁来碰都不行。

      而陈商呢,或许陈商,对于他来说,是最大的一场虚幻。

      “侯爷这么多天不回去,嫂子那边没问题吗?”王柳琴端着酒过来问。
      李算轻笑着摇了摇头。
      “侯爷自从娶了嫂子,可就极少和我们出来玩了,我还当侯爷是就此改了兴致呢。”范晓原也过来勾着李算的肩膀。
      李算却只是看着船下荡漾而去的涟漪。

      王柳琴看着渼陂湖上的众多画舫,突然喊道,“那不是云姑娘的画舫吗?”
      李算抬起头,一脸迷茫。
      “就是邀月楼一舞倾城的云知意姑娘,云姑娘最善绿腰。”范晓原说:“不少世家公子想要求她跳一曲绿腰都碰了壁呢,她只接她看得上之人的缠头。”
      “可不是,听说梁闻道给她送了不少重礼,都未能让云知意姑娘为他一舞。”
      李算也看向远处的画舫,茫然道:“最善绿腰?有多善?”
      王柳琴没什么学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便说:“特别善!”

      李算从层层红绸铺就的软塌上支起身,突然笑了一下,像是释怀,又像是不谙世事。他看着远处在湖心游弋的画舫,“那就让我看看,究竟有多善。”
      他纵身自客船的轩窗之内跳出,而后踏水而过,锦衣凌尘。他跳到了湖心的一处岛台上,看着远处的画舫大喊:“在下燎原侯李算,欲求云知意姑娘为在下一舞绿腰。”

      远处的画舫突然停掉了靡靡歌声,不久后有侍女从画舫中走出,“若侯爷想看舞,可来我们姑娘船上。”
      少年人却笑道:“我可不要奔向明月,我要明月为我而至。我要让云知意姑娘来这湖心,为我一舞。”
      “侯爷的要求好没道理!”侍女喊了回来。可随即却被叫入了画舫内,过了一会侍女走了出来,“我们云姑娘说,可以。但从这画舫到湖心有十个石台,一步一台,一步一舞,一步一百两,一步侯爷要饮尽一坛酒。”

      “好!那一千两,且去那艘客船上要去。”李算抬手指了指范晓原和王柳琴的客船。两个人虽然都是纨绔,但也凑了半天才凑够一千两,捧到了画舫上。
      而后十坛花雕被撑船的蓑衣人送到了李算所在的湖心之上。
      湖心处有一座红木台子,台子旁有一面立鼓,此处本便是一处戏台。
      李算抬手将一坛花雕饮尽。

      云知意从画舫上放下的梯子上凌空跃下,像是降临凡尘的神人。她站在湖中埋着的石台上,石台在水中若隐若现,雕着飘逸的云纹。她在石台上缓缓抬手,那是绿腰的起舞。
      不少人听闻了这出闹剧,皆过来围观,看这个荒唐侯爷,看舞绿腰的花魁。
      李算要云知意为他而舞,可他喝了酒却只是击着鼓,不去看着湖中玉台上舞绿腰的女子,女子衣袖翩翩,仿佛是在水上舞。
      岸上灯火繁盛,撑舟人唱着欸乃。

      千金邀月来,击鼓彻长安。
      明明一切因他而起,可他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捶着鼓。明月千里,他在月下湖中击鼓而鸣,仿佛这世上合该用万般换他一分恣意。鼓槌上的红绸翻动,他着锦衣,将一坛坛花雕饮下。
      十坛酒尽,鼓声落下。女子落在他所在的湖中莲台之上,少年放下系红绸的鼓槌,可他却不去看那华衣金冠的女子,不去看她发间金钗配步摇。

      “公子,明月已为你而至。”云知意说。
      他却仍是看着被捶打千遍的鼓面,仿佛那鼓面艳丽要胜过邀月楼的花魁,“我要你为我彻夜而舞,直至月落。”
      他说。
      夜已冷,于是他的话都透出了雾气,也散在雾气里。

      于是伏尾八年,八月廿四的月中,邀月阁的花魁云知意在湖中为一人而舞,少年坐在戏台阶上,吹着竹箫。
      他像是在看着云知意,又像是没在看着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罢了。
      那个少年的荒唐事又增一笔,可他自己却不在意。
      他只是很难过,很难过。

      陈商在渼陂湖岸边的酒馆中慢慢饮着杯中酒,看着湖心吹箫的少年,和少年面前舞绿腰的女子。
      他亦然要了一壶花雕。只是他这杯花雕,却饮了很久都没有饮尽。
      李平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叹了口气。
      “送一千两到王公子和范公子那边吧。”陈商对身边的李平安说,他的眼却仍看着湖心之上。
      “陈公子,何必呢。”李平安摇了摇头说。
      “送过去吧。”陈商却只是说。

      渐已入夜,云知意看着李算始终只是吹着箫,并不看她。于是便停了下来,“我累了。”她说。
      “那就不用跳了。”李算也没有勉强。
      他放下竹箫,看着岸上灯火。
      “若累了,姑娘先回画舫上吧。”
      “你花了一千两,怎么可以让公子白花冤枉钱。我虽累了,但也可在这里陪着公子。”云知意坐在了李算身侧的台阶处,抬头看着吹箫的少年。
      “我跳的绿腰如何?”女孩问。
      “极好。”
      “你都未看,怎知极好?”
      “想必是极好的。”
      “你果然未看。”女孩却委屈道。

      看那湖心上的花魁不再跳舞,围观的众人也慢慢散去。岸上上灯火也逐渐少了,酒家到陈商面前提醒道:“客官,打烊了,若要来,明日再来吧。”
      “可明日,没有这出戏可看啊。”陈商看着湖心说。
      “嘿,都不跳了,有什么好看的。”店家摇头道:“听闻这燎原侯向来荒唐,今日这一看,果然如此。不过托他福,看了场花魁跳舞。”

      “那便不打扰了。”陈商起身。
      店家收拾着桌上的残酒,“诶,公子,你这酒还有许多没喝啊。”
      “不喝了。酒喝多了伤身。”陈商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早知燎原侯李算风流一世,荒唐难测,他早知道的。
      在他婚前便知道,可那时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做个安分守拙的正室,不需要理这些风情之事就可以。
      他志在明月,又怎么会管李算这些荒唐事。
      可如今他却突然觉得,没有办法的。他见过了李算对他的好,便不会再甘愿李算把这份好用在别人身上。他见过风流的少年,便无法忍心那个风流的少年不属于他。

      “李平安,我难道真的做错了吗?”陈商突然问,“蝶染,她只是个墨网的暗桩啊。”
      李平安却只是说:“陈公子,无论在你眼中,蝶染是什么人,暗桩也好,丫鬟也好。蝶染已经选择了对侯爷的忠诚,侯爷便已把她当成了追随他的人。没有一个首领会允许别人替他裁决自己手下人的生死。就像没有一个君主会允许别人侵入他的领土。”
      任何的僭越都是忤逆,君王的领土上怎么可能有任何其他人来发号施令。
      凡追随于他的,他必以身护之。凡他利剑之下的,皆不许任何人染指。
      陈商默然站立。
      他终究是渡火众之主李星筹,是能手握着妖刀大夏龙雀的人。
      “陈公子,先回去吧。明日你还和闻太傅楚王有约。”李平安在他身边提醒道。

      燎原侯李算千金买一舞的事迹,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长安。
      夏姨娘过来找老夫人,“你说算儿怎么就做了这种事呢,一千两啊,就为了个舞女。”
      老夫人好几日没听见李算的消息,一听见就是这个事情,忙把李平安找了过来。
      “可确有此事啊?”老夫人问。

      李平安知道这件事遮掩不过去,于是只好说:“确有此事。”
      “那还不赶紧给侯爷送银子去!”老夫人连忙说:“出门在外,没钱怎么行!”
      夏姨娘一阵震惊,算是彻底明白了李算这个荒唐性子是怎么来的。

      “回老夫人,陈公子已经送过去了。”李平安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侯爷在外面,也不能落了气派。”老夫人欣慰道。
      夏姨娘摇了摇头,这陈公子也是个狠角色。这种情况还能差人去送银两。

      第二日李算在湖心醒来的时候云知意姑娘已经走了,他身上披了一件衣服。
      他拿着衣服走入客船内,范晓原和王柳琴都醉酒昏睡着,他把两个人弄醒,“谁的衣服?拿走。”
      两个人起身看了看,“不是我们的啊。”
      李算皱了皱眉,“那还能是谁的。”他仔细看了一眼,却发现是陈商穿过的一件衣裳。

      “诶,你干什么去啊。”范晓原叫住往外走的李算。
      “回府去还衣裳。”李算皱着眉说。

      李算三两下跳上了侯府的屋檐,然后跳入了窗内,可屋中并没有人。按理说今天应该是休沐的日子。他也不清楚陈商去了那里,便抱着衣服等在屋内。
      李平安照例来屋内打扫,一开门看见李算坐在屋内整个人一惊。
      “侯爷你吓死我了!”李平安道。
      “怎么,我在我自己房中是什么很令人惊讶的事情吗?”李算嘟囔道。

      “啧,您自己也清楚的嘛,您都好几天没回来了。”李平安说。
      “陈商呢。”李算问。
      “去楚王府了。”李平安说。看见李算的面色沉了下来,李平安非常公道地说:“侯爷,你自己都去湖心花了一千两看别的女子跳舞,怎么,陈公子还不能去拜见当今王储?”
      “这衣服是陈商的,交还给他。”李算起身说。

      “侯爷,蝶染姑娘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可难道,您要将这件事全部怪罪到陈公子身上吗?”李平安看着李算的背影问。
      “我知道,但我是真的很难过……我只是,很难过啊。”李算苦笑着说。

      其实他也明白,这件事怎么能全怪在陈商身上呢?
      明明那日他应该看出来的,为何已然有了整座凌花楼的高手还要偏偏叫一个蝶染过去执行刺杀?为何那么重要的刺杀,偏偏只提前了几个时辰才告诉那个女孩。
      明明有那么多的破绽,明明有那么多的不对劲。就连蝶染自己也意识到了,不是吗?
      可那个女孩随他走入了猎杀她的网中。轻笑着问他要不要看绿腰。

      他那时在做什么呢?
      他一心只念着陈商,他让蝶染去寻一个根本不在凌花楼中的陈商。
      不该如此的,是他错了。
      于是他便把他对陈商的欢喜也判了死刑。是他那时一心只有陈商,害死了那个女孩。
      错了,他错了。
      他不该如此。
      罪责在他,他该去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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