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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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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商信马游街般走在平康坊的街道上,不远处就是户部侍郎徐梦石的宅邸,他策马而去,仿佛焦急赶来的样子。
扣着侧门的门环,小厮推开了门,问他是谁。
“你便说是燎原侯府的人。”陈商一脸急切地和小厮说。
“燎原侯府?我徐宅和燎原侯府并无什么来往。”小厮轻哼了一声,摆摆手。
陈商把二钱银子送到小厮手中,“麻烦找下徐通事,替我通报一声。”
“找我们少爷啊,行,你跟着过来吧。”
如今徐云溪入京后在中书省任中书舍人。
陈商跟在小厮身后,刚入后院,便看到正踢着蹴鞠的徐云溪,院内燃着数把火炬,照的后院如若白昼。
“什么人啊。”徐云溪懒着声音踩着蹴鞠问。
陈商走到徐云溪身边,放下帽兜,“在下翰林待诏陈商,可否和公子找个僻静的地方详谈?”
“你直说是什么事情就好。忙着呢。”徐云溪摇着头。
“与我的一位同僚沈追玉有关。”陈商轻声道。
“他啊,哼,行,你跟我过来吧。”徐云溪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汗。
徐云溪在客厅斟了壶茶,自顾自喝着,并未给陈商上茶。
“那个沈追玉又搞什么事情了?”徐云溪抬眼问,他手里仍旧拿着那个蹴鞠,像是极为喜爱,“之前我夺了他个扇子,怎么,他还记恨着呢?商贾之家,果然就是不够大气。”
他手中的蹴鞠中央放着两个金铃铛,稍微一晃就叮当作响,声音空灵,像是风吹过寺院中檐下的风铃。
“我听闻今日沈追玉在圣上面前作了首诗。”陈商低声说。
“他一个翰林待诏,不就是作诗的吗?成天写些酸诗,进翰林三年了吧,也不见有高升啊。”他放下蹴鞠,继续喝着茶颇为不屑地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他今日做得诗和徐通事您有关。”陈商低头说:“他说您……”
“说我什么?”徐云溪捏着茶碗,抬起眼。
“说您在降娄郡的沥南县用本该二分的利息,却贷出去了八分。”
徐云溪手中的茶碗破碎。
“圣上呢!”徐云溪按着太师椅的扶手直起身,眼睛死死盯着陈商,“圣上怎么说!”
陈商却仍旧只是低着眼,面色恭敬,轻躬着身,“他训斥了沈追玉,说他一个翰林待诏不该插手朝事。”
徐云溪吐了口气,“还好,还好。沈追玉,这个混账!”
“但我还是觉得,徐通事要早做打算。”陈商说。
“对!对,要早做打算。”徐云溪来回踱着步,然后看见了还在躬身的陈商,连忙过去扶起陈商,“此事,多谢陈兄相告。”
“无妨,是他沈追玉太过嚣张,平日便看不上我,我自然也不会替他遮掩。”陈商摇了摇头说:“今日听说此事,我也万分纠结,下班之后回到家中坐立难安,想着如果我不将此事告知徐通事,定然良心难安,故深夜前往。”
“我徐云溪别的不说,最是讲义气,往后陈兄有何事,便是我徐云溪的事。”徐云溪仍粗喘着气,像是难以平复心绪。
“徐通事,我斗胆言说一句。”陈商又说。
“陈兄讲。”
“圣上听了此事不会真的丝毫不在意,如果圣上想查,定然会去查沥南县的账簿,徐通事要早些筹划。”
“好,我明日便着手安排此事。”徐云溪点了点头,“我送陈兄出府。”
月照四方,庭廊中陈商将帽兜掀上,阴影遮盖下的眼仿佛结冰的古井,月色透过廊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小厮在他面前执灯照路。
他翻身上马,唇间有苦涩的笑意,“徐通事,不必再送。”
转过身,唇边的笑意消散,只是那笑意却仿佛到了眼中。
信马长安阡陌间。
三日后,翰林南院。
沈追玉放声大笑走入院内,遥遥便喊道,“陈兄,果如你所言啊!”
“怎么?”陈商放下笔,像是不解他在说什么。
沈追玉摇着头,扯着凳子坐到了陈商身旁,“听说了吗,昨日夜间,那个徐云溪就被叫到了御史台,听说今天还没出来呢,现在已经被下到了御史台狱中。”
“哦?当真?”
“御史台我一个诗友的消息,错不了。听说那个徐云溪胆子大得很,竟敢伪造账本,谁知道我和圣上说完那些事的当天下午,就有一队轻骑到了沥南县把原账本拿了过来。”
陈商笑了笑,“也算是解了沈公子夺扇之仇。”
“此事往后,与你我无关。”沈追玉看了眼周围,低声和陈商说:“陈兄应该懂得。”
“自是明白。”陈商点头。
“今日,一同去兰芳楼饮酒如何?”沈追玉直起身,满脸春意地说。
“不了,今日还要陪侯爷和老夫人去庙里祈福。”陈商摇了摇头说。
……
“这局绝对算我赢。”李算收拾着棋盘上面的棋子,和夏云桂争辩着,“虽说我没连上五个,但我也没和你一样一直悔棋啊。”
“诶,陈商,你回来了。”李算看着牵马回来的陈商,笑着说。
“嗯,我回来了。”陈商走到李算身后,看着那盘未分出胜负的残棋,“还在下棋?”
“嗯。赶紧收拾东西吧,老夫人都准备好去庙里了。”李算点头,他刚想转身,却突然被陈商从背后紧紧搂住。
陈商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兰草气息。
“你干什么?”李算拽着他的手,看着面前也同样不知所措的夏云桂。
“你闻。”陈商却突然低声道:“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有血腥气。”
李算停了动作,“你身上干净得很,怎么会有血腥气。”
“是吗?”陈商笑了笑,他的声音弄得李算身体酥软,李算忙低着头,“老夫人还等着呢。”
陈商松开了手,李算赶紧挣脱,“我去叫老夫人。”
“好。”陈商看着他的背影说,眉眼温柔,彷如三春的风。
李算走远后,他低眉看了眼桌上的残棋,然后目光由下自上,抬眼看着不敢动弹的夏云桂,“把棋收了吧。”
一袭官袍,长身而立。
大兴善寺,积雪落林间。
老夫人和夏姨娘走在前面,笑说着各家旧事。
盘香一圈一缕地燃烧,大兴善寺历来是各家求姻缘的圣地,陈商拿了个签筒,摇了摇,里面掉出来个下下签,他转过身,看着周围的人都在闭眼求签,于是把下下签扔到了旁边的雪堆里。
再晃,是中上签,他皱了皱眉,觉得不够。然后把中上签又扔到一旁。
旁边的雪堆里堆了十余个算签,陈商也终究摇到了上上签。
他拿着上上签,却看见夏云桂已经在那边解签,夏姨娘和老夫人都殷切地听着那个胡须花白的老僧解着卦。
“姑娘这是中上签,遇水则解,遇木则困。这说明姑娘这因缘全要看遇上了什么人,这若是遇到了主水的人自然便是上好的因缘,可若是遇到了并非良人的,那就难了。”老僧叹了气说。
“那这要到何处去找主水的郎君啊。”夏姨娘忙问。
“‘遇’字很重要,都说偶遇,即是偶遇,便不可强求。”
“不可强求,那大师您帮忙看看我女儿可是否已遇到良人。”
那边李算也走了过来,看着签筒说:“怎么都是求姻缘的签筒。”
“回公子,也有求别的的。但我们大兴善寺求姻缘最灵,所以这里摆的都是求姻缘的签筒。”
“那给我一个吧。”李算拿过签筒,随意摇了摇,掉下来一个下下签。
他拿着算签走过去和老夫人他们说:“下下签,水自东流,空付千秋恨。”
他念着判词。
“是不是说,水往东流,我怎么留都没用。”
李算皱了皱眉,看上去有些苦恼,但也并没有太难过。
“诶,侯爷的判词里带水啊。”夏姨娘突然说。
夏云桂低头娇羞而笑,老夫人也抬手说:“是,可不,带着水。”
“什么啊,带着水是什么好事吗?我这可是下下签。”李算把签子放在老僧面前,“大师啊,可有化解之法吗?”
“遇有缘人,自然化解。”大师双手合十而道。
“有缘人,上哪找啊?”李算问。
旁边的老夫人和夏姨娘对着大笑,仿佛要笑倒天地般。
“这不就在面前呢么?”老夫人说。
“面前?”李算抬眼扯过陈商手中的签子,“上上签,你倒是好运气。不错,果然好运势。”
“说的是云桂。”老夫人把夏云桂的签子递到李算手中。
“中上签,也不错。都比我要好,我下下,啧啧,也不知道怎么转运。”李算说。
“你看判词。”夏姨娘扬着下巴示意道。
“遇水则解,遇木则困。”李算念着判词,“啊,什么意思啊。”
夏姨娘和老夫人对着拍手,笑着不语。陈商低着头从李算手中抽回了自己的算签。
他明白,无论是他还是夏云桂都入不了李算的眼。在李算的眼中,他和夏云桂的姻缘如何,都与李算无关。所以他只在乎自己手上的下下签,却又没那么在乎,因为他甚至根本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