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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安雪 ...

  •   06
      “烟卿,侯爷,你们果然在这。”
      李算听着声音抬头,就看见楚王穿着雪氅走了过来。
      “我刚才听你家小厮说你们来了大兴善寺,我看天色还早便赶了过来。”楚王把雪氅脱下递给小厮,眼睛却看着陈商。
      李算和陈商行了礼,老夫人认出是楚王也连忙行礼,被楚王连忙扶了起来。

      “这位是楚王。”老夫人连忙和夏姨娘和云桂介绍道。他们二人也连忙行礼,楚王却已经走向了陈商,“怎么?在求姻缘?求得怎么样。”
      “他是上上签,我是下下签。”李算耸了耸肩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好运气。”
      楚王拿过陈商手中的算签,低声念道:“如日高升,如月泽显。是极好的判词。”

      “烟卿,我看那边有新修的佛像,可否随我过去看看?”楚王问。
      陈商点了点头,“自然愿随楚王前往。”

      两人走在大兴善寺无人的庭廊中,日影西斜,三十六诸天像的影落在地上,被斜斜拉长。
      “楚王找我所为何事?”陈商问。
      “我听闻户部侍郎之子徐云溪被关入了御史台狱。”楚王说。
      “那又如何?”
      “我记得那日和你去邀月楼,便有个与徐云溪和你的翰林院同僚都有所瓜葛的歌姬,而你当晚便入了那个歌姬的房。”楚王转过身看着陈商。
      “所以呢?”陈商问。

      “陈商,我知道你是想要为陈老将军找个公道,我只是想说,你不必一人。”楚王看着陈商:“那个草包一样燎原侯帮不了你,但我能。”
      陈商闭了闭眼,然后说:“我的确有事需要你帮个忙。”
      楚王仿佛如获至宝般问:“何事?我定然相帮。”
      “你身为楚王,应该是对宫里的事情极为熟悉的。”陈商看着地上的三十六诸天的影子,“我要你给我整理一份降娄郡外派的宦官和宫里宦官之间的关系图。谁与谁交好,谁与谁有过节。”

      “这事不难,不过你要这个有什么用?”楚王问,刚一出口他便又恍然大悟般说:“司耕局,监察郡中桑种之事,历来由宫中外派宦官任职。”
      陈商没有回答,“那我便认为楚王已经答应了。”

      他转身走过无人的庭廊,在庭廊的最后,李算蹑手蹑脚地躲在三尺宽的漆红圆柱后面。
      “回家。”陈商说,但他的眼却未曾看过李算。

      姻缘厅前,陈商抬头看着已经走过去找老夫人的李算,和嬉笑着的众人,低头在雪堆中找到了刚才被自己扔过来的下下签。
      ——桃花逐水,奈何有情。
      佛音浩渺,红幡动。
      看来这下下签,才终究是他的算签。

      陈商离开了大兴善寺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御史台狱。
      牢狱深深,徐云溪仍未定罪,关押的条件还不算差到了极点,但这对于徐云溪这个过惯了金玉日子的世家公子还是太过委屈。
      徐云溪一见陈商过来,便连忙握住了狱杆,“陈兄,救我……”
      他泫然若泣,身上的囚服脏旧。
      他身后的案上摆着一方白纸,是用来给他写陈罪疏的。但纸上分毫微动,一字未写。

      “徐通事,您不必急慌,我一听闻你的消息便连忙赶来。”陈商说。
      徐云溪摇了摇头,“不再是徐通事了,圣上已经革了我的职。定罪,怕也是不多时了。”
      “陈兄,圣上果如你所言,查了沥南县的账本。只是早在我派人修改账本之前,圣上便以拿到了真正的账本。”徐云溪在牢狱中站起,月色透过狭小的窗口落在他脸上。
      仅数日,那个玩着蹴鞠的少年郎就变成了这幅颓唐模样。

      “徐公子可想过后面该如何?”徐商问他。
      “我的罪责已是板上钉钉,辩无可辩。”徐云溪低下头,“我知道我父亲已在外面替我周转,可事已致如此,又有何用呢?”

      “公子便只想着自己的过错吗?”陈商垂着眼,低声问。
      一句话,如同石子落入万古的空潭!
      陈商抬起眼但头却仍旧谦卑地低着,他只用上目线看着浑身一震的徐云溪。
      徐云溪回身怔怔地看着陈商,“你是何意?”
      窗中照入的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圣人言,莫较他人短处,当慎独,当内省,当思己过。”

      “圣人之言,对于如今的公子又有什么用呢?”陈商轻声说,他轻轻仰着头,没看着徐云溪,而像是在看他身后的月。他脖颈仰起的弧度像是雪中的鹤,却又平白让人觉得天真,或许是他那双眼终究太过像圣人谦恭的门徒。
      而他却又分明说这着对圣人大不敬的话语。
      “那降娄郡便只有公子一人这般吗?”陈商问他。

      “自然不,那些人比我过分的多的大有人在。我这些年在降娄郡,可是开了眼,怎么样剥削百姓的法子都有,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来的。”徐云溪咬着牙说,仿佛他是个要斩尽贪臣奸吏的判官,而不是个因贪墨下狱的阶下囚。
      陈商轻笑着说:“那公子,便将这些写出来。”

      “怎么可能!牵连众多啊!降娄郡一郡二十三县,所直接牵连的官员便至少有百名。这百名官员背后的家族、同年、党派。层层瓜葛,便如丝麻。何况……那司耕局,是宫里的人。”徐云溪在牢狱中踱步而道,眼神飘忽在狱中的杂草之上。
      “就是要这样!越乱越好!”陈商笃定道:“鱼多了,才能把网挣破。网破了,别人逃不出去,公子还逃不出去吗?若是杀了人的才判了个五十大板,又怎会把公子这个不过窃了玉钩的定了死罪,何况公子身后还有侍郎大人从中周旋。只要这网有了一丝破绽,令尊定会将公子救出。”
      徐云溪踱步的动作慢了,他抬起眼,看着陈商。
      “何况公子都说了,司耕局掌事可是那位兼着提督之位的侯公公,侯公公可是当今圣上大伴,从圣上潜邸时便伴着圣上了。”陈商继续为徐云溪谋划道:“这事情和侯公公万千的瓜葛,敢问圣上当如何处置侯公公?处置了侯公公,又该如何处置本便是从罪的公子您。”

      “你要我如何做?”徐云溪问,他的眼死死盯着陈商。
      “如实写。”陈商躬身而道,眉目谦逊,一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圣人门下最谦恭虔诚的学子,“将公子这些年所见皆如实写来。”
      “好,我写。”徐云溪坐在案前,为自己磨墨,磨墨时他低着眉,可那背却是极为挺直的。到底是世家的公子,便是落于牢狱也总有分傲骨撑着,让那脊梁不弯。
      可,他终究是个贪墨了数万钱银的阶下囚。

      他抬笔时,用左手捏着右臂囚服的袖子,有些秃毛的毛笔被他再三润过,他仿佛是要写出篇惊世文章般,久久不肯落笔。
      陈商在翰林南院见过沈追玉写诗前,便是这般。
      那个不得志却一片自傲的翰林待诏于青石案前说:“我要写尽长安的月,写尽十二冬的雪。让别人再没有月色,再没有雪色可看。若他们想去看雪,想去看月,便只能来我的诗中来看!”
      做了这么久的对手,这抬笔的姿势倒是如出一辙。

      最终,徐云溪坦然一笑,抬笔而写。
      像是这片陈罪疏是他早已在腹中想了百遍的诗稿,他唇间带笑,提笔写着降娄郡一郡二十三县百官的罪状。像是御前的花园,雪落万里长安,那沈追玉抬笔写着赋雪的诗,圣人问他为何笑,他却说:这诗我早已写好,只等这场雪!
      像是这陈罪疏徐云溪也早已写好,只等这场十二冬的雪落。
      雪落了,他便来写尽这一郡二十三县的罪状!

      徐云溪最终写到了最后一县,沥南县。
      “公子的罪状圣上早已查清,若是公子不想写,可以不写。”陈商说。
      “我要写。”徐云溪却愣愣道:“我当然要写!我也是那网中鱼,是这百名贪墨官员中的一个,是合该戴罪的人!又有谁能更清楚我自己的罪状?”
      他落笔纸间,写,沥南县徐云溪任上贪墨白银三万二千余两,罪责深重,擅将二分利变作八分利贷与县上万民,其罪难咎……

      陈商离开了御史台狱,落雪的明明是长安城,可他总觉得这场雪落在了徐云溪的监牢之中。
      太冷了,那里真的太冷了。

      次日,长安雪晴。
      伏尾帝在案前看着御史台递过来的陈罪疏。而后他抬眼对身边伺候着的杨公公说:“派些人去降娄郡吧,我可不想看到那边烧着了火。”
      自古便是如此,查粮食,粮库烧,查账本,账房烧。
      窗外仍是夜色,这长安的人大抵还在睡着。

      燎原侯府。
      李算听见有人夜半敲门,便走到门口开了门。
      竹灯十四骨,照着门前的雪。陈商披着件单薄长衣立在他门口。
      “我屋内的炭火没了,来借宿一晚。”未等李算说些什么,陈商便走入了门内,将落雪的单薄长衣挂在了柚木衣架上,青色的长袍铺开,抖落的雪落在地上,转瞬消融。
      李算坐在塌上,给陈商空出来了一块地方,他刚吹熄了灯,陈商便整个人窝了过来。像只猫。
      刚睡了一会,陈商便整个人不安分地在床上折腾着,把头埋着李算的胸口,却又犹嫌不足般,弄得李算的衣带凌乱。
      “你别乱动,和只猫一样。”李算把陈商从自己的怀里扔了出去。
      “我冷,李算,我冷。”陈商却说。

      李算拎着他衣领的手一顿,最终还是轻轻放下,“炭火很足,怎么还会冷呢?”
      陈商在他的怀里窝着,不再折腾,他也就继续任陈商搂着他的腰。
      少年腰肢纤细,这么搂着,像搂住一怀的青竹。
      陈商之前听他父亲说,那些朝中的奸臣权宦都会在家中养很多的美妾,特别是那些太监,私宅内往往养了不少干女儿。传言当年权宦李宁玉年老时每晚要有两个女孩伺候在塌上暖床。
      这人啊,在鬼蜮阴谋里走多了,就会觉得冷,要让那温柔乡来暖他。
      “李算,我冷。”少年泫然若泣般委屈道。

      天亮时李平安来伺候李算起床,便看见了在床榻内侧的陈商,暗自压下瞪大的双眼。
      李算用湿热帕子擦着脸,“你去看看陈商房里,怎么回事,他昨晚过来说炭火都没了。这么冷的天,怎么行呢。”
      李平安一脸委屈,想着自己明明昨天才在陈商房里备了一筐的炭火,怎么可能一个晚上就缺了,他刚想辩解就对上陈商看过来的眼。
      于是他连忙说:“的确是奴才疏忽了,这就给陈公子房内换上上好的炭火。”
      “嗯,先下去吧。”

      床边,陈商披着件衣服,把手放在炭炉边烤火。李算走过去握着他的手,“最近怎么这么怕冷了?”
      陈商的手的确有些冰凉。

      侯府门口,陈商已经备好了马,坐在马上准备去翰林院。
      “要是觉得冷,让他们备好马车,你坐马车过去吧。”李算站在马下问他。
      “不用了,我习惯骑马,自在些。”陈商笑着摇了摇头,“我先走了。”
      他鞭了下马,缓步而行。

      李算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奇巧镂空缠莲香炉球来,对着陈商的背影喊道:“陈商,拿着这个。”
      他把香炉球遥遥扔给陈商。
      陈商自马上接过。

      很暖。
      陈商握着那个香炉球,回身看着侯府前的少年正抬眼看着他。
      三春雪融般的清亮。

      他策马长安阡陌中。
      少年啊,且去远方吧。去无边鬼蜮中,去万里无间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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