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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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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同仁堂,木桥把装钱的包袱背在胸前,另一只手自然勾住苏生的手往集市走。
秋阳斜斜地照着石板路,街边糖炒栗子的焦香混着货郎 “卖秋柿” 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干爽的桂花香。
先拐进油盐铺时,褪色的蓝布幌子在檐下晃悠,门框上挂着的干辣椒串被风一吹,噼啪撞出细碎声响。
店内梁柱结着蛛网,木架层层叠叠,陶瓮表面爬满暗褐色釉纹,盛着的老抽在坛口浮着层油亮的酱膜;竹匾由开裂的竹篾编成,晾晒的香茅草蜷成枯黄色的小蛇,和南姜片混着微辛的暖香;墙角腌菜缸压着长满青苔的青石,酸气混着陈皮的陈香往人鼻腔钻。靠墙木架上,麻绳捆着的桂皮卷成深褐色的月牙,香叶叠成翠绿色的扇面,缝隙里还塞着几束干枯的紫苏。
木桥踮脚够着柜台,先指了指靠墙的陶缸:“掌柜,打半斤胡麻油。”
缸盖掀开时,浓郁的油香混着炒芝麻的焦气扑面而来。他盯着油勺里琥珀色的液体,见油花挂勺不滴,才点头:“这油新榨的,给我装严实些。” 陶缸内壁沾着油垢,在日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苏生蹲在醋坛子旁,坛身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揭开木盖轻嗅,酸香里裹着淡淡的糯米发酵气息。
“桥哥,这米醋够年份。” 他用指尖蘸了点,舌尖一尝,酸而不涩,喉头泛着回甘,“打两斤,给奶奶腌萝卜。”
“还可以做菜。”木桥回应道。
坛口边缘结着层白霜似的醋蛾子,随呼吸轻轻颤动。
木桥转到酱油瓮前,竹制提子搅动时,深褐色的酱汁泛起细密油亮的泡沫,瓮壁上挂着的酱痕如老树年轮。他凑近细看,见酱体浓稠挂壁,闻着有股豆麦发酵的醇厚香,才对掌柜说:“酱油也来一斤,再称四两细盐。”
称盐的粗陶盘里,细盐堆成小山,晶亮的颗粒间混着几粒黑色的花椒籽。
木桥往柜台轻叩铜板,指了指坛子里的花椒:“要半两,再称块老冰糖。”
掌柜掀开陶瓮,一股焦糊混着酸味的甜气扑面而来。木桥接过油纸包,只见冰糖块泛着浑浊的米黄色,像蒙着层被烟熏过的油纸。裂纹里嵌着细小的糖渣,指甲刮过时发出 “簌簌” 声,蹭下的结晶沙粒似的硌手。本该透亮的晶体里浮着蛛网状絮丝,对着光看时,连窗棂的影子都在絮状物里扭曲变形。
“桥哥,这糖怎么了吗?”见木桥盯着老冰糖看,苏生凑过来,鼻尖还沾着刚才闻花椒时的细粉。
木桥把糖块往他掌心一放,指尖擦过苏生手背时多停留了半秒:“摸着糙吧?火候过了。” 说着用指节敲了敲柜台,糖渣簌簌落在木纹里,“等回家拿纱布滤两遍,熬秋梨汤搁点香兰叶,能压掉焦味。”
苏生不懂木桥口中的粗糙和火候,他看着跟平常吃的没什么不同,但也跟着点头。经过卖人参的事,木桥在他心里厉害得不得了,现在木桥说什么信什么。
话音未落,掌柜已把找零推过来,木桥往油纸里又塞了片南姜,“将就着用吧,熬汤多搅会儿。” 他往柜台轻叩铜板,苏生掏出帕子给他擦掉手背上沾的糖渣。
七样东西一百四十三文,掌柜给抹零话费一百四十文。
布庄的竹帘掀起时,靛蓝粗布和月白细绸垂在木架上像流动的溪水。两人刚踏进去,一个胖胖的店小二立刻笑出个月牙眼:“趁着秋凉,新到的棉麻透气,粗布经穿。”
另一个稍瘦的店小二却撇了撇嘴,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直到木桥扯出匹藏青色粗布抖开,瘦店小二才慢腾腾走来,斜睨着他们打着补丁的衣角:“十文钱一尺,碰坏了你们整年嚼咸菜都赔不起。”
苏生攥着碎花布的手僵在半空,胖店小二已快步挪过来擦柜台:“这位夫郎好眼力,这布经纬密实。秋凉添衣,做棉袄得选这种。” 他展开蓝印花布时,苏生不自觉往木桥身边靠了靠,木桥顺势揽住他的腰。
“得做八身秋衣。” 木桥的拇指摩挲着苏生腰间的布料,“外衣用葛布,里衣要细麻布。”
苏生仰脸看向他:“给爷爷奶奶选鸦青和皂青,咱俩……”
“要两匹青色。” 木桥低头轻笑,两人目光相撞时,苏生耳尖泛起薄红。
瘦店小二 “啧” 了声:“精打细算到这份上……”
胖店小二忙推过算盘:“七身外衣、八身里衣,统共一百二十文。”
木桥数铜板时,苏生就安静倚着他,闻着对方身上混着药香的汗味。
木桥摸着身上又破又薄的短衫,想起家里那又薄又破的被子,心想:这要是冬天,就那破被子晚上睡觉可怎么扛得住啊。
他赶忙叫来胖店小二道:“小哥,你这儿可有厚实的布?我想做几床新被子,至少得四床,给家里人都换上。”
胖店小二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满脸堆笑地应道:“客官,您可算问对人了!我这儿刚好有几匹上好的料子,正适合做被子。”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从货架高处取下两匹布料,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匹是深褐色粗棉,经纬线如老树皴皮般粗犷,阳光下泛着哑光;另一匹米白色棉布上印染着缠枝菊纹,花瓣边缘晕染着淡金,像是裹了层秋日晨雾。“这粗棉经洗耐磨,老人家盖着踏实。”
胖店小二拍了拍深褐色布料,又抖开缠枝菊纹布,“这花布软和,年轻人用着舒心。两匹各买五丈,做四床被面刚刚好。”
苏生伸手摸了摸粗棉,又把脸贴在缠枝菊纹布上蹭了蹭:“粗的给爷爷奶奶,这带花的咱俩用。” 他说话时睫毛扫过布料,在米白底色上投下细碎阴影。
瘦店小二见两人专注挑布,悄悄挪到货架后,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布,故意挡住胖店小二视线,高声道:“二位要是嫌贵,还有这种三年前的存货,五文钱一尺!” 那布边角结着蛛网,霉斑隐现,抖开时扬起呛人的灰尘。
木桥指尖刚触到霉斑,苏生就皱着鼻子咳嗽起来。胖店小二挤过来脸色骤变:“使不得!这布早该……”
“无妨。” 木桥笑着拦住他,捻起布料对着光,霉斑在阳光下像腐烂的伤口,“正好用来衬鞋底,省得买麻衬。给我裁十尺。”
瘦店小二嘴角勾起得逞的笑,算盘打得飞起:“十尺五十文,加上先前布料...”
“等等。” 木桥突然展开包袱,露出底层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阳光掠过錾刻的 “足银” 二字,晃得人睁不开眼,“你说这霉布五文一尺?那这锭银子够买你店里所有存货了吧?”
瘦店小二的算盘 “哗啦” 散架,珠子滚得满地。
胖店小二憋笑憋得直抖,蹲下身时故意撞翻他的脚凳。
木桥慢条斯理收起银锭:“做生意得长眼,烂布留着垫桌脚吧。” 他揽着苏生往柜台走,身后传来瘦店小二慌乱捡拾算盘珠的咒骂声。
胖店小二抹着笑出的眼泪,把缠枝菊纹布叠得方方正正:“二位莫气,他就这德行...”
“倒是要谢你。” 木桥推过铜板,“实诚人该有实诚报。”
三个妇人进店时,瘦店小二正趴在地上找算盘珠,头发沾着灰。
苏生攥着红丝线把玩,看胖店小二利落地打包布料,小声对木桥说:“等被子做好,晚上就能抱着你暖被窝了。”
羞得苏生面上泛红,扭过头去不看他。
布庄卖布花去五百文,胖店小二还送了点碎步缝被角。
出了布庄,苏生望着他:“那个胖大哥人真好。”
木桥替他掸掉肩头落叶,指尖划过他后颈:“世道总有暖心人。” 两人相视而笑,木桥趁机又牵住哥儿的手,十指交握,身后布包上的红丝线穗子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布庄内,瘦店小二刚把算盘珠捡回布袋,就听见柜台后的木门 “砰” 地撞在墙上。
掌柜攥着账本冲出来,秃顶的脑门泛着油光,账本重重砸在瘦店小二脚边,惊起几缕灰尘。“当我眼瞎?” 掌柜的铜烟杆戳着霉布,布料边缘的蛛网簌簌掉落,“三年前就该烧了的破烂,你拿出来坑人?刚才那两位买的布,够抵你半年工钱!”
瘦店小二的后槽牙咬得 “咯咯” 响,还想辩解:“他们穿得寒酸,一看就...”
“住嘴!” 掌柜的烟杆扫过货架,震得几匹绸缎滑落,“上个月王婆的粗布钱,你少算两文;前日李秀才要的杭缎,你偷藏半匹!当我查不出来?”
胖店小二躲在柜台后装着理货,可肩膀抖得止不住。瘦店小二的脸涨成猪肝色,突然抓起算盘砸向墙角,木珠迸溅着滚进柜台缝隙:“老子不干了!” 他踢翻脚凳,油渍斑斑的围裙甩在地上。
掌柜对着空荡荡的门啐了口唾沫,转头拍了拍胖店小二的肩膀:“明儿起,你管账。把那烂布烧了,省得碍眼。”
……
肉铺前,木桥拱手道:“店家,来斤肋条,带膘的。秋凉想炖锅肉给爷爷奶奶补补。”
屠户拍了拍肉:“十五文一斤,保准新鲜。”
苏生探出头:“大叔,黄豆配着炖肉可香?” 他说话时,木桥下意识用身体替他挡住案板溅起的血水。
“黄豆蹲猪蹄好吃,”又对店家道:“再要一只猪蹄。”
“好嘞!”
屠户切肉时,苏生又盯着五花肉:“这肥瘦三层,炖白菜肯定香。”
木桥顺着他的目光问保存法,屠户讲解时,苏生不知不觉攥住他的袖口。
“买两斤五花肉,奶奶之前说想吃红烧肉。” 木桥下单时,苏生补充道。
“那再切两斤三线肉回去做回锅肉。”
两人一说一答,屠户大笑:“小两口真会过日子!”
苏生耳尖通红,木桥却大方掏出钱袋:“劳驾切成小块。”
接过肉包时,苏生自然接过找零收好,这默契的动作惊得瘦店小二在布庄门口多看了两眼。
从肉铺出来,木桥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米香,拽了拽苏生的手:“走,该去粮铺囤秋粮了。”
粮铺门口的麻布幌子被风掀起,露出 “陈记粮行” 四个褪色的大字。
跨进门,木桥立刻被谷香裹住 —— 左侧陶缸里糙米堆得小山似的,金黄的稻壳碎屑还沾在米粒上;右侧竹匾摊着新碾的玉米面,细得能从指缝溜走;墙角麻袋里的红豆硌得地面咚咚响。
木桥先走到糙米陶缸前,陶缸边缘结着层米浆凝成的白痂。
他掀开缸盖,一股新米特有的清甜混着稻壳气息扑面而来。他伸手探进米堆,指尖立刻被糙米粒摩挲得发痒,抓起一把米颠了颠,听着米粒相互撞击的 “沙沙” 声,又仔细查看有无虫蛀的褐点。
“掌柜,这糙米新碾的?” 他捏起一粒米,对着光瞧见米芯泛着青白色,“稻壳没筛净,不过够新鲜,要二十斤。”
转向玉米面竹匾时,木桥用手掌轻轻按压,玉米面如流沙般从指缝漏下,他捻起两撮搓了搓:“筛得细,但潮气重了些。” 说着抓起一把凑近鼻尖,确认没有发酸的霉味才点头。
“给我装五斤,扎紧口袋。”
苏生指着墙角麻袋:“桥哥,咱家的红豆快吃完了。”
木桥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红豆如红玛瑙般倾泻而出,他抓起一把反复揉搓,感受豆粒的饱满度,又挑出几颗干瘪的丢回袋中。“掌柜,这红豆虫眼多,便宜一文?” 他笑着和掌柜讨价还价,指腹摩挲着豆粒上细小的纹路,要了五斤。
木桥目光扫过货架,瞥见陶瓮里暗红的高粱米,颗粒饱满如玛瑙碎屑,表层泛着油润的光泽。他舀起一勺,高粱米碰撞出清脆的 “嗒嗒” 声,凑近闻时带着股微苦的酒香。
“再要三斤高粱米,” 他对转头跟苏生,“煮杂粮粥给爷爷开胃。”
竹筐里的薏仁米泛着淡青,椭圆的籽粒裹着层珍珠般的光晕。木桥用拇指搓了搓,薏仁表皮粗糙却紧实,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抓两把薏仁,” 他朝苏生扬了扬下巴,“给奶奶熬祛湿汤。”
最里侧的麻袋堆里,荞麦粒黑灰相间,三棱形的模样透着股野气。木桥捏起几颗,感受着荞麦特有的棱角,嗅到干草混着焦香的气息。
“掌柜,这荞麦磨粉多少钱?要十斤,还要十斤白面。”
“有新收的黑芝麻吗?要半斤。”
粮铺掌柜从柜台下摸出油纸包,一样一样地称装。木桥捏起几颗查看,见芝麻粒乌黑发亮、壳肉紧实,才满意地让苏生收好。
算账时,他瞥见柜台边的麦麸:“这麦麸咋卖?”
苏生摇摇他衣袖,“太多了。”
木桥想想也是,略带遗憾道:“那下次再买。”
粮铺一行,又花去六百多文。
苏生抱着装满粮食的麻袋,闻着混杂的谷香嘴里嘟嘟囔囔说些什么。木桥伸手替他擦掉脸颊的面粉,两人踏出粮铺时,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和粮袋里漏出的几粒糙米一起,嵌进石板路的缝隙里。
去弹棉花的路上,苏生抱着肉包:“等新被做好,晚上就能抱着你暖被窝了。” 木桥轻抚他额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工坊内,织机 “吱呀” 作响,老匠人正将新收的棉花填入弹弓,银白棉絮仿若雪花般纷飞。
木桥展开从布庄购来的深褐色粗棉与米白色缠枝菊纹布,恭敬地对老匠人说道:“张师傅,烦请为我制四床被面,皆按双人尺寸,长宽各增三寸,以免缩水后尺寸不足。”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缕棉花:“棉胎要新摘的籽棉,每床六斤,但得分层弹 —— 底层铺两斤压实些,中间两斤松泛点,顶上再铺两斤薄的,这样盖着既暖和又不压身。”
苏生在旁补充:“被角得缝上布袢,好套被罩。给爷爷奶奶那两床,针脚得密些,他们睡不惯漏风的。”
老张头老伴戴着顶针应和:“放心,我这老花眼穿针,比年轻人还准。”
木桥又从包袱掏出一小包干艾草:“张叔,弹棉花时掺几把这艾草,防虫又能驱潮气。另外……” 他压低声音,“边角料别扔,攒着给我们絮俩棉护膝,老人家膝盖怕风。”
老张头笑着把艾草撒进弹棉花机,银白棉絮裹着青绿碎屑飞扬:“你这娃想得比我这老头子还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