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百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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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炊城茶馆里，凌唬从袖中掏出了一轴画卷，画卷卷起的厚度令胥尧有些讶异。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桌上，摊开了一小部分，道：“此卷名为《百山图》，俗称‘百山居’。监察处有个四五卷，通常是不习惯住旅店的神仙们用。画中仙山皆可居住，念咒即可到达某处。画卷比较长，全摊开后难以收拾，所以我先只摊开小部分粗略介绍一番。”画卷上一座座仙山云雾缭绕，乍看来一模一样，细看来还是有几分不同。
“茗山、西苍山、南坞山……”岳彪指着座座仙山，介绍道：“虽说这画卷名为‘百山图’，但实际上全卷只绘有九十九座。这些山各有各的奇异，最受欢迎的是西苍山，我还未曾去过，听去过的仙人说，西苍山可谓‘云中有仙山，山间有小溪，溪底有玉石，石间有锦鳞。’传说西苍山临星傍月，嫦娥仙子常携玉兔来此山玩耍，若是人品好，或许还能随嫦娥去广寒宫做客。”
凌唬冷笑一声，嘲讽道：“你无非就是想邂逅仙子罢了。”
岳彪雪白的脸上漫起一层薄红，辩解道：“胡说八道，玉兔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胥尧微微讶异，他没想到监察处会有这样的神器。他只知道上古神器“四海卷”和“八荒卷”，打个比方，就像带门的地图，只需念个咒便可到达天涯海角。这“百山居”大抵是仿照这两个神器制作的。
“这宝贝好生厉害，若非这二位兄弟这么热情洪亮的介绍，我还不晓得呢。”衡幻倚窗而立，嘴里含着片细长翠绿的竹叶，似笑非笑地看着岳彪和凌唬。
岳彪的目光往四周一扫，茶馆出奇地安静，馆内其余的零星几人正瞪大了眼睛往他们这边看，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姑娘呆呆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捏了块茶饼，一副要吃不吃、将咬不咬的模样。正在收拾客人用过的瓷碗的店小二一个不察掉了个瓷碗，“啪”地一声，清脆地不能再清脆。
天渐渐地黑了，一粒粒星子悬在天上，地上的光芒一点点变亮，细看来，是万家灯火。不知谁家弹着古琴。悠扬的琴声伴着缥缈的歌声，荡进睡着的人们的梦里。万家灯火一点一点地黯淡，只余下几点长明的火光。贯穿南炊城的窄窄的小河轻柔地流淌，木桥旁的几间木屋早已没了光亮，可门口挂着的几只瘦瘦的红灯笼仍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随风微微摇晃，衬出了几分祥和与安宁。河上一叶扁舟正温顺地随波逐流，飘呀，飘呀，幅度小得让人误以为它正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繁星、灯火、轻柔的河、温顺地扁舟……
世人都神往着仙界的法力无边、长生不老，殊不知仙人们也向往着人间的古镇清河、繁星灯火。
少年坐在木桥的栏杆上，看向远方无边无际的星河。夜色笼罩下，少年眉心的红印越发地淡，眼尾的红、发间的红也好似消散，只留下清秀俊俏的面貌和利落的背影，就好像人间那无时无刻不在发光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可，为什么这么美的画面却这么悲伤？
独属于少年人的生机和沧桑的悲哀痛苦碰撞在一起，交融后竟有股莫名的魅力吸引着看风景的人。
胥尧在扁舟上，用手轻轻划着水，小船缓缓靠向木桥，他轻巧一跃，径直跃到了桥上，利落地坐在衡幻旁，看着身旁的少年，神色复杂。
“人间的景色确实很美。”衡幻没看胥尧，兀自开口道，“‘百山居’里的山…你认全了吗？”
胥尧垂眼道：“认全了。”刚才在西苍山，三人细细研究了一番《百山图》，将百山图走了个遍，见到了不少奇花异草和灵秀景色，除了……
“我们三人将《百山图》走了个遍，没想到出来时天还未亮。耗时之短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
衡幻轻笑一声，调侃道：“可不是么？撇下我一人，在百山中游玩一整天，耗时可真‘短’呐……”
胥尧一愣，随即明白了衡幻的意思，看向路边的景色，发现与临走前没什么不同，在联系衡幻的话，登时有些愧疚，道：“抱歉。”
衡幻并没有什么回应，而是沉默良久后轻声问：“你们……去九阿山了吗？”
胥尧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有九阿山？”九阿山是他们去的最后一座山，可念完咒，眼前的景色消失后，满目的赤红和刺骨的寒逼的他们即刻返回。
身旁的少年不再说话了。
寂静持续了许久，胥尧余光里看到身旁的身影蓦地一沉，他连忙扶住，衡幻闭眼轻声道：“有些困，让我睡会儿。”
胥尧先是扶着少年，后来想了想，楼住了那小身板，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宁静的睡颜，嘴角轻扬，心好像被挠了一下，随后他发现衡幻好看的眉毛轻轻皱着，他试着去抚平，却发现毫无效果。
衡幻很强大，也好像活的简单而自然。
饶是这样潇洒自在的人，也难逃命运的囚笼吗？
衡幻其实并未睡着，只是睁眼看到那星空，便想起他所认识的很多人，生前从未看到过繁星，死后却连魂魄也留不住，而他有愧于他们。
闭眼后看到的却不是茫然的黑。而是血一样的红，一股寒凉穿过白骨到了心脏，将他冷得三魂七魄斗被冻住了，心被寒凉麻痹，竟连要命的疼都感觉不到。
随即他竟觉得可笑，我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有心吗？这样一想，好像浑身都有了力量，好像哪怕更冷，他也能够与之对抗。鬼气悄悄从眉心散出，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好像又回到了那场于他来说毁天灭地的灾难。
胥尧正小憩着，突然感觉到了莫大的怨恨和痛苦。他本就是由这些构甚至更消极更扭曲的意念构成，对这些恶念十分敏感。
这阴森森的鬼气……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只鬼的鬼气都要浓厚尖锐。此时还未到鬼节，鬼门未开，这是哪只偷渡到人间的鬼，竟丝毫不知道收敛。
衡幻睁眼，寒冷、幻觉、怨恨、痛苦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几粒冰渣从发尾掉落至桥下的河里，河面上泛起了小小的涟漪。
他抬起了头，坐直后迎上胥尧的目光，胥尧道：“穿厚点。”
衡幻抹了把脸，把眉毛和睫毛上的白霜抹掉，又起身摇了摇头，上下跳了三下，把头发上和身上的冰渣抖掉。他冲着胥尧笑了一下，道：“好。”
胥尧又说：“刚才我察觉到了一丝鬼气，有鬼偷渡到了人间，看来最近六界又要不安宁了。”
衡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点头慎重道：“如果这鬼和你们这次的任务有关，那就麻烦了。”
两人又坐上了栏杆，却再没一人开口说话。
胥尧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烦躁，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一点也不。他是谁？他从哪来又要往哪去？我连他是哪个界的都不晓得……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衡幻心情也不怎么好，时间不多了……
三人站在雁南山下，望着眼前的普通树林和普通的青山。
凌唬和岳彪痛苦地想，为什么不是天亮出发？夜深时处理这样的事儿很吓人啊！
本以为为是成片的黑黝黝的枯枝败叶，没想到只是普通的山和普通的林子，这样的环境不美但也不可怖。
衡幻呆呆地看着前方，双眼空洞而茫然。刚到这里时，他道了声“稍等”便进入了这种“神游”的状态，三人也只好乖乖等着。
等了片刻，衡幻突然回神，说了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便飞身跃进树林。胥尧了然，随即紧跟其后。呆立在原地的岳彪和凌唬不明所以，无奈之下只好也进了树林。
胥尧二人穿过林子上了雁南山，雁南山山高路远，没有成型的楼梯，只有嶙峋相连的灰色巨石，表面较为平整，倾斜得有些厉害。衡幻身前悬着朵血红的五瓣花，发着光亮，刚好能照清前方的路，胥尧身前也有一朵。二人爬了许久，终于看到了一处平地，衡幻突然停下，喃喃道：“我知道了。”胥尧猝不及防，忙刹住脚步，却还是向前倒去，看着近在眼前的瘦弱肩膀，胥尧咬牙，想着怎能倒在一个少年身上，遂愣是尽力站住脚步，踉跄一下。衡幻闻声回头，将胥尧上下打量一番。胥尧平日里冷冰冰惯了，走的是低调奢华风，从未丢过人，没想到第一次丢人竟是在这座山上，还是衡幻面前，不免有些尴尬。
他轻咳一声，衡幻又扭头向前走了。二人虽是一起走着，但是却各持各的心思。
衡幻：这儿的地挺平整，他平日里也不像是这般不稳重的人，莫不是给他解封记忆时出了差错？幸好没真摔着……
胥尧：没想到竟在他面前丢了脸。他刚才这般打量我，定是嘲笑我还不如他一个少年……
衡幻找了个大石头坐下，翘着二郎腿，嘴里不知何时多了片翠绿竹叶。
胥尧想起方才衡幻的呢喃，道：“不知小公子有何发现？”他想起方才在山脚下，衡幻的神态以及他说出的话，隐隐有了些猜测，但还不确定。
“在这儿坐会儿我就告诉你。”衡幻微微蹙眉，石块有些凉。
胥尧察觉到了这一细节，笑道：“小公子先起来，石块凉。”他边说着，边示意衡幻站起来，待衡幻起身后，从袖中掏出了百山图，摊开小部分，铺在石块上，正好够两人坐。
二人一同坐下，衡幻眼里满是戏谑，笑道：“若是被那两个神……仙人知道百山图被你这样糟蹋，不知要多么‘热闹’。”一时不察差点把“神器”二字说出来……
胥尧毫无罪恶感，道：“物尽其用罢了。”说完他心虚地往山下一扫，就像调皮的孩子做错了事，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唯恐被大人们发现一样。而山脚下，早已没了凌唬岳彪二人的身影。
衡幻微微紧张，以为胥尧对他产生了怀疑，看到胥尧说话时神情未变，不免松了口气，于是便沉下心捋清思路，错过了胥尧百年难遇的孩子气的一面。
胥尧想起方才心中所想，便道：“不知小公子在妖里的梦里看到了什么？方才又有了什么发现”他从未见过衡幻施展法术进入梦境的场面，只是刚才衡幻的呆滞着实诡异。他与衡幻相处虽没几日，但这人比他想象中更稳重些，虽是少年身，却仿佛活了千百年。衡幻眸色偏浅，双目极其清澈，虽常笑，但是眼中却没有什么光彩，总是平静无波，却又让胥尧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以及……未知感。
是的，未知感。他只知道衡幻的名字，却不知道他从何而来，又要向哪儿去，不知道他多大了，不知道他的亲人，连衡幻这个名字是不是真名他都不知道。而他也从未见过衡幻的真实面貌，他时而古稀老人，时而玲珑少女，现在又是富家公子，他到底长什么样呢？他的法术……他的神技……
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世界，好像会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世间再不会寻得此人。
衡幻抬眼望向山外的星河，星辰璀璨依旧，和那时他偷渡人界后看到的景色几乎相同。而如今，物是人非，记得往事的也只有他了……
他隐下心头的痛苦与仇恨，道：“没想到你竟能猜出我是进入了那‘妖’的梦境。可有一点你猜错了，她不是‘妖’，只能算是半妖。至于我们为什么在这里等着，是因为她有一件事要做，我觉得等她做完比较好……”其实他方才并未入梦。只是这一切他都知道，为了不让胥尧怀疑，只能装作是入梦的样子。
胥尧并无惊讶，毕竟半妖并不罕见：“是否和伤害无辜有关？”
衡幻微微摇头，道：“没什么关系……她去给一个朋友上坟，哭累了，就在坟旁睡着了。我能进入她的梦境看到她的记忆也是巧合，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梦到过去的。”
胥尧并未细问，他也明白了衡幻坐在这里的目的。这里视野很好，能将山脚下的林子尽收入眼底。林子中央有一块小小空地，空地中有小小火光，怕是纸钱正燃着，仍未熄灭，一个女孩儿卧在火光前。他细细望去，看见火光后是一个小小的土堆，还立了块石碑，但是隔得有点远，看不清楚上面的字。
他问：“那些在雁南山上失踪的人呢？”
衡幻却并未吭声，良久道：“山罚……罪有应得。”
虽胥尧并未看见衡幻神色有何变化，但他觉得衡幻应该是极生气的。
二人安静地看着远方，衡幻正沉浸于对过往的怀念，蓦地一声叫喊打碎了微微沁着悲意的寂静。
“狐耳！？”
“这怕不是那吃人的妖怪吧？！”
“妖怪，哪里逃！”
岳彪和凌唬的一唱一和刺耳地传进胥尧老大的耳朵里，胥尧低声暗骂：“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他和衡幻对视一眼，默契地飞身而下，向不远处的火光落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百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