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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油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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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马路上的柏油路在阳光下被烤得油亮，连同近地面的空气都被蒸出扭曲的波纹。
车内的冷气呼呼地吹，甘景怡已经将车开得很慢了，可宁悬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他拿着手机，将宋非传来的检测报告一条条仔细查看清楚。
快到警局的时候，宁悬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甘，有个事情。”
“怎么啦？”
甘景怡的目光扫过车窗的侧视镜，在她的视野里，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驶过对面的马路，被强光照亮的车内有一个熟悉的脸庞一闪而逝。
这样短暂的瞬间快速地划过她的脑海，却只是触动了极小的一点思绪。
甘景怡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便听到身边的宁悬道：
“在提取的指纹的上有部分油脂残留。”
甘景怡的反应慢了一拍。
“人体自然分泌油脂这很正常吧。”
甘景怡突然一顿——
等等！
在自然环境中，人体分泌的油脂存在时间一般不会超过2周，尤其以现在的温度，时间只会短不会长，但距离碎尸案的发生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月！
汽车轮胎在柏油地面上发出刺耳的轻鸣，甘景怡猛地踩下了刹车！
“宁科，您的意思是——？”
“是有人故意在陷害沈隽？！”
甘景怡越想越不对劲：“可是我们在那辆运尸车上找到了沈隽的头发……”
“也只有头发。”
宁悬冷然道：“指纹呢？”
“祁小阳手里的项链上也有沈隽的指纹……”
“也只有指纹。”宁悬继续道：“而且，都是沈隽右手拇指的指纹，你告诉我，会有这样的犯人么？将全部的痕迹都消灭干净，但偏偏留下自己的拇指指纹？”
“仔细想想，这样一桩处理得几乎天衣无缝的案子，我们究竟是怎么如此轻易地找出受害者？怎么锁定嫌疑人的？”
“每次走到绝境，没有线索，都会有人站出来给我们指明方向，你不觉得，这些提示出现的时间、地点、方式都太巧合了么？”
宁悬看向窗外，淡声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桩完全找不出受害人，找不到尸源，找不到死因，甚至尸体都不完整的迷案，为什么他们进展如此顺利？为什么每次线索中断，都会及时出现新的线索，指引着他们一步步地追查！？
当他们无法确认受害者的时候，新的受害者出现了，背包里保存完好的杂志将两起案件自然地结合起来，桑青和沈隽的恋情借此顺利专案组的视野；桑青失踪时出现过的车辆，明明已经被卖掉了，却又被重新买了回来，借着这台车，专案组串联了所有的受害者，还恰好指引专案组找到了真正的案发现场。
他们碰壁无数走到现在，那些指引着他们的线索来得巧合又自然，至少，甘景怡终于在找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她也只会感慨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些看起来浑然天成的偶然，真的来自于幕后某人的设计吗？
甘景怡为这样的假设而感到毛骨悚然！
“您觉得，那些全都是有人在精心安排？我们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吗？！”
宁悬戴好眼镜，肃然道：“我们需要切实的证据。”
比如——
“7月22日当天，沈隽究竟有没有去汽车修理厂？”
甘景怡皱眉：“不是说住宅区监控拍到他当天离开家，但他始终坚持否认么？”
“8月18日唐德度假村有拍到他进入么？”
甘景怡一顿：“没有……”
事实上，直到现在，专案组也不能复原沈隽在这两天的行踪，这两天他没有行程，对外宣称在家休息。可沈隽极注重自己的个人隐私，他在云源的私人住所地方隐蔽，就在凤凰山景区周边，距离案发现场唐德度假村不过1.5公里的距离，步行所需时间不超过20分钟，再加上一路植被繁茂，极难被监控捕捉，这也是沈隽成为首要嫌疑人的缘由之一，但当宁悬将怀疑的目光从沈隽身上挪开，一些一直以来被隐隐忽视的问题才终于浮现了出来。
比如——关键证据的缺失。
宁悬赶回警局，一进办公室就见到宋非在摆弄着手头的中型射钉枪。
枪身套着红黑的塑料外壳，胶体边缘已经磨得油亮褪色，枪嘴经过改装，可以安放长型钢钉，上端的金属部分光泽动人，看得出一直被人精心保养，但这样冷冽的沁色却令宁悬不寒而栗。
这就是在曹禺被烧的现场附近发现的凶器。
与宁悬此前推测的823案凶器几乎完全一致，一个被改装的，有巨大破坏力的射钉枪。
“来啦？”
宋非见到俩人，便停了手上的活，冲二人打了个招呼。
“曹队怎么样了？”
宁悬摇摇头，涩声道：“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宋非闻言，心下也是一阵难受。
他揉了揉自己过劳肥的脸，强打起精神：“曹队会逢凶化吉的！以前缉毒的时候他胸口中枪都平安无事了，这点小风雨怎么会把他打垮！”
宁悬和宋非都知道这样的安慰有多么的无力，但宁悬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的模样。
他点点头，像是在告诉宋非，也像在告诉自己：
“他会没事的。”
宋非叹了口气，指着手上的证物道：“这东西有问题啊。”
“你来看。”
宋非让开位置，让宁悬坐在电子显微镜前，透过高倍的镜片，宁悬清晰地看清玻片样本里的白色晶体微粒。
宁悬看罢，再度给一旁的甘景怡让开了位置。
“硫胺素？”
宋非点点头。
什么也没看出来的甘景怡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啊？”
宁悬言简意赅： “硫胺素，又称维生素B1。”
“那又怎么啦？”
宋非无奈地叹了口气：“人体油脂会在这个温度结晶吗？”
甘景怡眨眨眼，反应过来：“沈隽的这个指纹，是被人拓下来后用动物油脂重新印上去的？！”
宋非的表情总算没有那么严肃。
“还不算太笨。”
二人对话间，宁悬已经将这把改装后的射钉枪拆解了大半。
小巧的螺丝刀在法医的手中同样灵活，完整地将射钉枪的金属外壳拆下，射钉枪的内部构造清晰地呈现于眼底。
动手改造的人应该精于器械，几处焊接收口都相当漂亮，使用的材料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金属材质，看不出来问题，但在枪身气阀的螺丝拧合处，宁悬还是找到了一根极细极细的微丝。
宁悬小心翼翼地将这根纤维拿至强光下，只见灯光下的这条纤维通体泛白，尾端上却呈现黄褐色，似乎曾经染上过什么。
“看起来像是化纤，这个黄褐色是涂料还是沾了什么？”
“直径低于0.04mm，检测这样的样本需要更精密的仪器，云源警局这边没有，还得回我们的实验室。”
宋非皱眉：“不过，样本太小，我怀疑我们能不能找得出答案。”
宁悬闻言，手头动作依然稳当，他将这根几乎难以被肉眼发现的细小纤维放入玻片。
低声道：“尽力而为罢。”
宁悬在实验室忙到了下午，将所有的材料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次，除了在祁小阳手中的项链中提取到了相似的动物油脂，没有更多的发现。
不论是谁在针对沈隽，行事都谨慎足以让法医惊讶。
“太可怕了！”
甘景怡脸色苍白地从资料堆中抬起头，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案情的真正难度：
17位受害者的遇害时间前后横跨近1年，由于没有发现尸体，都被当做普通的失踪案处理，原始案件的资料并不完整，许多道路监控也早已被覆盖，就算没有被覆盖，找出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沈隽不是凶手的话——
云湖湖底的17位受害者都是怎么失踪的？何时遇害的？不知道。
沈隽的房车上为什么会出现823案中那三名被害者的血液？不知道。
沈隽的项链为什么会在祁小阳的手里？
季媛、桑青、李美云、原斌这四人为何被害？不知道。
……
最重要的，桑青和季媛剩余的尸体去了哪里？
这是甘景怡接手的第一件命案，可案件的难度实在超过了她的想象。
因为这些疑问，通通查无可查。
只是——
“如果凶手想要嫁祸沈隽的话，他可以拿到沈隽的指纹，项链，甚至还能把三名被害者的血液滴在沈隽的房车上，这意味着什么呢？”
甘景怡自问自答：“这个人，一定要和沈隽非常亲近。”
宁悬站起身：“我要见见沈隽。”
*
沈隽闻声抬眸，宁悬合上门，坐在了沈隽的对面。
“沈先生，您好。鄙姓宁，岳市法医。”
宁悬将手中的文档放在桌面。
沈隽扬眉：“法医？”
宁悬开始翻阅起手中的文档。“我以为，到了这个境地，沈先生应该没有心情去关心其他的东西。”
“我看过你的生平，父亲早逝，你由母亲独自带大，家境贫寒，大学后机缘巧合通过选秀才进入了娱乐圈，因为没有身家背景，早几年被雪藏冷遇，直到今年年初的一部《星变》才一夜爆红，但你的经纪公司压榨人压榨得非常厉害，你去年打了解约的官司，又因高额违约金而退步，事到如今，你的一切成绩都靠你自己。”
宁悬微笑道：“我虽然对娱乐圈知之甚少，但也耳闻过其中的生存不易。”
沈隽凤眸清亮：“我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误会，让警局将我当成了这起案件的首要嫌疑人，但之前的那位刘警官已经将事实和危害讲述得非常清楚了，宁法医如果有话想说，大可以直接点。”
“我见过太多的人把自己受过的苦难成百上千地反馈在他人的身上，好像只有看到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幸了，他们就会过得幸福些。”
宁悬的指尖夹起一张照片，在沈隽眼前一晃而过。
“告诉我，你是这样么？”
那是张极可怖的照片，里面的是一名云湖之下安眠的受害者，绿草已经张满了整具尸体，有些部分露出被鱼虾咬噬的痕迹，有些地方只剩下森森白骨。
“这是什么？”
沈隽垂首，拷着手铐的右手缓慢地抬了一下眼镜，透明清晰的镜片后是他神色难明的墨色眼瞳。
“你不知道？”宁悬反问。
沈隽向后靠在了座位上，呈现出谨慎防御的姿态。
“这就是桑青？”
宁悬眯了眯眼，他凝视着沈隽。
“我以为，“一般人看到这个可不会有沈先生这么镇定。”
宁悬低头吹了吹手中的热茶。
“不过也难怪，就算动手的不是你，但你总归是知情的，能有多吃惊呢。”
宁悬抿了口茶水，悠然道：“其实我觉得这种审问继续下去没什么意思，没有切实的证据，你就会一直否认下去，这样只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不如我们来做点别的不一样的。”
宁悬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白色硬纸，在沈隽的面前铺展开来，正是云源市的详细地图。
“季媛的尸体，告诉我，你们把他藏在了哪里。”
沈隽目光一凝，他注视着宁悬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最终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
宁悬牢牢地盯着沈隽的双眼，每字每句都咬得很轻：“为什么你要杀季媛？”
沈隽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我没有杀她。”
沈隽艰难地重复：“你说，季媛她……她死了？”
宁悬猛地站起身，走到沈隽身边，从高往低俯视着沈隽。
“玩笑而已，江中的碎尸还没有确认身份。”
沈隽立刻怒视宁悬：“所以你们以为碎尸属于季媛，然后把我当成了嫌疑人？”
宁悬盯着沈隽，看着那双凤眸中毫不掩饰的愤怒、质疑、担忧，他的心中越来越沉，只觉脊背发凉，他登时转过身，想要朝外走去。
“等等！”
沈隽突然叫住了他。
“季媛她回老家给她父亲扫墓了，我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她都没有回，她、她没事，对不对？”
宁悬转身，看了眼沈隽，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审讯室。
“宁科宁科？怎么样？”
追上来的是一脸焦急的甘景怡。
宁悬的表情相当难看，他一路疾行向前，一路语速飞快道：“季媛的尸体明明是被抛在国道旁，为什么我说江中抛尸的时候，沈隽没有一点反应？”
“是不是他演技好？”
“如果你是凶手，你杀害了自己的前女友和几个有关系的人，把她们切碎丢在江里，又杀害了季媛，将她丢在路边，现在警察找到你，却只是说江里的尸体，你会怎么样？”
甘景怡代入了一下自己：“我会觉得很得意？”
“那就是了，可是，他没有，他的重点一直在季媛，完全忽略了桑青，在对待桑青的时候，他不该这么冷静。”
“他那么残忍地杀害了桑青，不就代表他不爱桑青么？”
“他可以不爱桑青，但不会对桑青的问题如此冷静。还记得唐德山庄的现场么？桑青的血喷溅了大半的地面，还被拖到后门碎尸抛尸，这说明行凶者至少对桑青抱有极大的负面情绪，这种情绪不会随着桑青的死亡而结束，不然他不会费那么大力气侮辱桑青。”
更重要的，云湖下的17名女性受害者尸体上都发现了大量打击伤，这种伤口带有太明显的极端负面情绪，他几乎可以断定，在两名凶手中间，必然是有一人心中有对女性的极端仇恨，这种仇恨的来由一般来源于他生命过程中遇到的女性，不是女友就是女性长辈，但沈隽对季媛表现出来的关切，都不是一个凶手对受害者的态度。
宁悬在局长办公室的门前停下脚步。
他的双唇因快速地行走而变得发白。
“我们根本找错了人，桑青和季媛，都不是沈隽杀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马路上的柏油路在阳光下被烤得油亮，连同近地面的空气都被蒸出扭曲的波纹。
车内的冷气呼呼地吹，甘景怡已经将车开得很慢了，可宁悬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他拿着手机，将宋非传来的检测报告一条条仔细查看清楚。
快到警局的时候，宁悬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甘，有个事情。”
“怎么啦？”
甘景怡的目光扫过车窗的侧视镜，在她的视野里，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驶过对面的马路，被强光照亮的车内有一个熟悉的脸庞一闪而逝。
这样短暂的瞬间快速地划过她的脑海，却只是触动了极小的一点思绪。
甘景怡还没来得及仔细琢磨，便听到身边的宁悬道：
“在提取的指纹的上有部分油脂残留。”
甘景怡的反应慢了一拍。
“人体自然分泌油脂这很正常吧。”
甘景怡突然一顿——
等等！
在自然环境中，人体分泌的油脂存在时间一般不会超过2周，尤其以现在的温度，时间只会短不会长，但距离碎尸案的发生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月！
汽车轮胎在柏油地面上发出刺耳的轻鸣，甘景怡猛地踩下了刹车！
“宁科，您的意思是——？”
“是有人故意在陷害沈隽？！”
甘景怡越想越不对劲：“可是我们在那辆运尸车上找到了沈隽的头发……”
“也只有头发。”
宁悬冷然道：“指纹呢？”
“祁小阳手里的项链上也有沈隽的指纹……”
“也只有指纹。”宁悬继续道：“而且，都是沈隽右手拇指的指纹，你告诉我，会有这样的犯人么？将全部的痕迹都消灭干净，但偏偏留下自己的拇指指纹？”
“仔细想想，这样一桩处理得几乎天衣无缝的案子，我们究竟是怎么如此轻易地找出受害者？怎么锁定嫌疑人的？”
“每次走到绝境，没有线索，都会有人站出来给我们指明方向，你不觉得，这些提示出现的时间、地点、方式都太巧合了么？”
宁悬看向窗外，淡声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一桩完全找不出受害人，找不到尸源，找不到死因，甚至尸体都不完整的迷案，为什么他们进展如此顺利？为什么每次线索中断，都会及时出现新的线索，指引着他们一步步地追查！？
当他们无法确认受害者的时候，新的受害者出现了，背包里保存完好的杂志将两起案件自然地结合起来，桑青和沈隽的恋情借此顺利专案组的视野；桑青失踪时出现过的车辆，明明已经被卖掉了，却又被重新买了回来，借着这台车，专案组串联了所有的受害者，还恰好指引专案组找到了真正的案发现场。
他们碰壁无数走到现在，那些指引着他们的线索来得巧合又自然，至少，甘景怡终于在找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她也只会感慨一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些看起来浑然天成的偶然，真的来自于幕后某人的设计吗？
甘景怡为这样的假设而感到毛骨悚然！
“您觉得，那些全都是有人在精心安排？我们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吗？！”
宁悬戴好眼镜，肃然道：“我们需要切实的证据。”
比如——
“7月22日当天，沈隽究竟有没有去汽车修理厂？”
甘景怡皱眉：“不是说住宅区监控拍到他当天离开家，但他始终坚持否认么？”
“8月18日唐德度假村有拍到他进入么？”
甘景怡一顿：“没有……”
事实上，直到现在，专案组也不能复原沈隽在这两天的行踪，这两天他没有行程，对外宣称在家休息。可沈隽极注重自己的个人隐私，他在云源的私人住所地方隐蔽，就在凤凰山景区周边，距离案发现场唐德度假村不过1.5公里的距离，步行所需时间不超过20分钟，再加上一路植被繁茂，极难被监控捕捉，这也是沈隽成为首要嫌疑人的缘由之一，但当宁悬将怀疑的目光从沈隽身上挪开，一些一直以来被隐隐忽视的问题才终于浮现了出来。
比如——关键证据的缺失。
宁悬赶回警局，一进办公室就见到宋非在摆弄着手头的中型射钉枪。
枪身套着红黑的塑料外壳，胶体边缘已经磨得油亮褪色，枪嘴经过改装，可以安放长型钢钉，上端的金属部分光泽动人，看得出一直被人精心保养，但这样冷冽的沁色却令宁悬不寒而栗。
这就是在曹禺被烧的现场附近发现的凶器。
与宁悬此前推测的823案凶器几乎完全一致，一个被改装的，有巨大破坏力的射钉枪。
“来啦？”
宋非见到俩人，便停了手上的活，冲二人打了个招呼。
“曹队怎么样了？”
宁悬摇摇头，涩声道：“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宋非闻言，心下也是一阵难受。
他揉了揉自己过劳肥的脸，强打起精神：“曹队会逢凶化吉的！以前缉毒的时候他胸口中枪都平安无事了，这点小风雨怎么会把他打垮！”
宁悬和宋非都知道这样的安慰有多么的无力，但宁悬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的模样。
他点点头，像是在告诉宋非，也像在告诉自己：
“他会没事的。”
宋非叹了口气，指着手上的证物道：“这东西有问题啊。”
“你来看。”
宋非让开位置，让宁悬坐在电子显微镜前，透过高倍的镜片，宁悬清晰地看清玻片样本里的白色晶体微粒。
宁悬看罢，再度给一旁的甘景怡让开了位置。
“硫胺素？”
宋非点点头。
什么也没看出来的甘景怡一头雾水：“什么什么啊？”
宁悬言简意赅： “硫胺素，又称维生素B1。”
“那又怎么啦？”
宋非无奈地叹了口气：“人体油脂会在这个温度结晶吗？”
甘景怡眨眨眼，反应过来：“沈隽的这个指纹，是被人拓下来后用动物油脂重新印上去的？！”
宋非的表情总算没有那么严肃。
“还不算太笨。”
二人对话间，宁悬已经将这把改装后的射钉枪拆解了大半。
小巧的螺丝刀在法医的手中同样灵活，完整地将射钉枪的金属外壳拆下，射钉枪的内部构造清晰地呈现于眼底。
动手改造的人应该精于器械，几处焊接收口都相当漂亮，使用的材料都是市面上常见的金属材质，看不出来问题，但在枪身气阀的螺丝拧合处，宁悬还是找到了一根极细极细的微丝。
宁悬小心翼翼地将这根纤维拿至强光下，只见灯光下的这条纤维通体泛白，尾端上却呈现黄褐色，似乎曾经染上过什么。
“看起来像是化纤，这个黄褐色是涂料还是沾了什么？”
“直径低于0.04mm，检测这样的样本需要更精密的仪器，云源警局这边没有，还得回我们的实验室。”
宋非皱眉：“不过，样本太小，我怀疑我们能不能找得出答案。”
宁悬闻言，手头动作依然稳当，他将这根几乎难以被肉眼发现的细小纤维放入玻片。
低声道：“尽力而为罢。”
宁悬在实验室忙到了下午，将所有的材料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次，除了在祁小阳手中的项链中提取到了相似的动物油脂，没有更多的发现。
不论是谁在针对沈隽，行事都谨慎足以让法医惊讶。
“太可怕了！”
甘景怡脸色苍白地从资料堆中抬起头，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案情的真正难度：
17位受害者的遇害时间前后横跨近1年，由于没有发现尸体，都被当做普通的失踪案处理，原始案件的资料并不完整，许多道路监控也早已被覆盖，就算没有被覆盖，找出来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如果沈隽不是凶手的话——
云湖湖底的17位受害者都是怎么失踪的？何时遇害的？不知道。
沈隽的房车上为什么会出现823案中那三名被害者的血液？不知道。
沈隽的项链为什么会在祁小阳的手里？
季媛、桑青、李美云、原斌这四人为何被害？不知道。
……
最重要的，桑青和季媛剩余的尸体去了哪里？
这是甘景怡接手的第一件命案，可案件的难度实在超过了她的想象。
因为这些疑问，通通查无可查。
只是——
“如果凶手想要嫁祸沈隽的话，他可以拿到沈隽的指纹，项链，甚至还能把三名被害者的血液滴在沈隽的房车上，这意味着什么呢？”
甘景怡自问自答：“这个人，一定要和沈隽非常亲近。”
宁悬站起身：“我要见见沈隽。”
*
沈隽闻声抬眸，宁悬合上门，坐在了沈隽的对面。
“沈先生，您好。鄙姓宁，岳市法医。”
宁悬将手中的文档放在桌面。
沈隽扬眉：“法医？”
宁悬开始翻阅起手中的文档。“我以为，到了这个境地，沈先生应该没有心情去关心其他的东西。”
“我看过你的生平，父亲早逝，你由母亲独自带大，家境贫寒，大学后机缘巧合通过选秀才进入了娱乐圈，因为没有身家背景，早几年被雪藏冷遇，直到今年年初的一部《星变》才一夜爆红，但你的经纪公司压榨人压榨得非常厉害，你去年打了解约的官司，又因高额违约金而退步，事到如今，你的一切成绩都靠你自己。”
宁悬微笑道：“我虽然对娱乐圈知之甚少，但也耳闻过其中的生存不易。”
沈隽凤眸清亮：“我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误会，让警局将我当成了这起案件的首要嫌疑人，但之前的那位刘警官已经将事实和危害讲述得非常清楚了，宁法医如果有话想说，大可以直接点。”
“我见过太多的人把自己受过的苦难成百上千地反馈在他人的身上，好像只有看到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幸了，他们就会过得幸福些。”
宁悬的指尖夹起一张照片，在沈隽眼前一晃而过。
“告诉我，你是这样么？”
那是张极可怖的照片，里面的是一名云湖之下安眠的受害者，绿草已经张满了整具尸体，有些部分露出被鱼虾咬噬的痕迹，有些地方只剩下森森白骨。
“这是什么？”
沈隽垂首，拷着手铐的右手缓慢地抬了一下眼镜，透明清晰的镜片后是他神色难明的墨色眼瞳。
“你不知道？”宁悬反问。
沈隽向后靠在了座位上，呈现出谨慎防御的姿态。
“这就是桑青？”
宁悬眯了眯眼，他凝视着沈隽。
“我以为，“一般人看到这个可不会有沈先生这么镇定。”
宁悬低头吹了吹手中的热茶。
“不过也难怪，就算动手的不是你，但你总归是知情的，能有多吃惊呢。”
宁悬抿了口茶水，悠然道：“其实我觉得这种审问继续下去没什么意思，没有切实的证据，你就会一直否认下去，这样只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不如我们来做点别的不一样的。”
宁悬从文件中抽出一张白色硬纸，在沈隽的面前铺展开来，正是云源市的详细地图。
“季媛的尸体，告诉我，你们把他藏在了哪里。”
沈隽目光一凝，他注视着宁悬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最终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
宁悬牢牢地盯着沈隽的双眼，每字每句都咬得很轻：“为什么你要杀季媛？”
沈隽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我没有杀她。”
沈隽艰难地重复：“你说，季媛她……她死了？”
宁悬猛地站起身，走到沈隽身边，从高往低俯视着沈隽。
“玩笑而已，江中的碎尸还没有确认身份。”
沈隽立刻怒视宁悬：“所以你们以为碎尸属于季媛，然后把我当成了嫌疑人？”
宁悬盯着沈隽，看着那双凤眸中毫不掩饰的愤怒、质疑、担忧，他的心中越来越沉，只觉脊背发凉，他登时转过身，想要朝外走去。
“等等！”
沈隽突然叫住了他。
“季媛她回老家给她父亲扫墓了，我给她发了好多消息她都没有回，她、她没事，对不对？”
宁悬转身，看了眼沈隽，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审讯室。
“宁科宁科？怎么样？”
追上来的是一脸焦急的甘景怡。
宁悬的表情相当难看，他一路疾行向前，一路语速飞快道：“季媛的尸体明明是被抛在国道旁，为什么我说江中抛尸的时候，沈隽没有一点反应？”
“是不是他演技好？”
“如果你是凶手，你杀害了自己的前女友和几个有关系的人，把她们切碎丢在江里，又杀害了季媛，将她丢在路边，现在警察找到你，却只是说江里的尸体，你会怎么样？”
甘景怡代入了一下自己：“我会觉得很得意？”
“那就是了，可是，他没有，他的重点一直在季媛，完全忽略了桑青，在对待桑青的时候，他不该这么冷静。”
“他那么残忍地杀害了桑青，不就代表他不爱桑青么？”
“他可以不爱桑青，但不会对桑青的问题如此冷静。还记得唐德山庄的现场么？桑青的血喷溅了大半的地面，还被拖到后门碎尸抛尸，这说明行凶者至少对桑青抱有极大的负面情绪，这种情绪不会随着桑青的死亡而结束，不然他不会费那么大力气侮辱桑青。”
更重要的，云湖下的17名女性受害者尸体上都发现了大量打击伤，这种伤口带有太明显的极端负面情绪，他几乎可以断定，在两名凶手中间，必然是有一人心中有对女性的极端仇恨，这种仇恨的来由一般来源于他生命过程中遇到的女性，不是女友就是女性长辈，但沈隽对季媛表现出来的关切，都不是一个凶手对受害者的态度。
宁悬在局长办公室的门前停下脚步。
他的双唇因快速地行走而变得发白。
“我们根本找错了人，桑青和季媛，都不是沈隽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