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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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衣难得遇到懂他又欣赏他的人，因此与施月恒日渐亲密起来，程蝶衣虽然在内心深处有些自卑，但他交朋友却并不在意身份，亦不会刻意回避施月恒的家人。
施月恒也不是迂腐之人和孩子们介绍程蝶衣，也是说：“这是我的朋友，你们叫程叔叔就是了。”
施月恒确实也曾问过程蝶衣的生辰，想要论个兄弟，却不料程蝶衣很小就被他母亲卖入科班，做了手把徒弟，早就不记得生辰了。
不过他倒还记得岁数，倒也是意外之喜。
二人既然同岁，便也不再硬论年纪，只直呼对方名字就是了。
施月恒认为，唱戏亦是风雅事，既然在唱戏的水准上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多读书习字总是没有坏处的。程蝶衣唱戏追求雅，总不能一直看不下书、提不起笔的。
可程蝶衣已经二十来岁了，才开始写字实在是太晚了，若一味苦练，反而耽误他练功。
施月恒便说：“谁叫你去写诗作文呢？多学些东西，对你排戏也是有好处的。也不必累着了，只每天晚上静静的练几笔字就行，时间长了，自然有效果。或是你到我的书房来，咱们一处读些书，看些小说，兴许还能排个新戏出来。”
程蝶衣本来就聪明，这些年也不至于一个大字不识，常用的字看见了也是认识的，只是看书有些困难。施月恒肯和他一起看书，他也无甚好推辞的，何况还提到了新戏，立刻便精神起来了。
京戏还好说，昆曲对于不大识字的人来说，简直是――何其太雅。有时一句一个典故，谁能懂呢？既然得了个好先生，程蝶衣便把不认识的一句一句挑出来问。
正巧，这天施月恒看着昆曲，也正在细玩其中文字，看得他连连赞叹。
“你在看什么？乐得这个样子。”程蝶衣难得看见施月恒几乎手舞足蹈的，便也好奇起来。
“是昆曲的本子，写得真是好文章。”施月恒回了他一句。
程蝶衣便说：“是什么好文章？兴许我还会唱呢。”
“《孽海记》中的‘思凡’，也是旦角的本子。写得真是有趣。你会吗？”
程蝶衣条件反射的一抖，平时就算提到了这出戏，他也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但是施月恒说起来，又让他想到曾经捅在他嘴里的烟锅子。
那个滋味是很多人不曾尝过的，细嫩柔软的口腔被滚烫的烟锅子捅开，直捣进咽喉里去。又痛又烫，舌尖甚至能品到咸腥的血沫――当时的他都不知道害怕，只觉得想呕。
程蝶衣忽然把那个午后的细节全部回忆起来――这是时隔近十年的后怕。
施月恒不知道这件事，正如同他不知道程蝶衣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他学戏时的笨拙与痛苦，不知道张公公府上的旧事，不知道他心里潜藏的自私和丑陋、挣扎与卑贱。
施月恒是个好人，所以施月恒看他，永远是千好万好，程蝶衣多么光鲜啊，北平上海天津，场场叫座。程蝶衣多么漂亮啊，说是绝代风华也不为过。
――可他要是知道了那些事，准会看不起他。程蝶衣这样想。
施月恒看出他神色不对，笑着说：“看来你是没学过这出戏了。这‘风吹荷叶煞’写得极好，我念给你听。”
程蝶衣听他念“风吹荷叶煞”，那唱词是：
“奴把袈裟址破，
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
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
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
夜深沉，独自卧；
起来时，独自坐。
有谁人孤凄似我？”
程蝶衣见他说的不是自己从前挨打挨罚的“山坡羊”，也整理心情笑道：“看来月恒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了。你不是色空，却该念‘双下山’才是。”
“哦，原来你学过。”施月恒故意装作不悦，“怎不唱给我听呢？还是里头有什么故事？”
本来程蝶衣并不在乎这个，只是施月恒待他温柔怜惜得过分，他便开始觉得委屈――就像孩子摔了一跤，若大人不来安慰，他便自己爬起来了；若大人扶他起来还哄着，孩子便觉得尤其的委屈，定要哭两嗓子饶上两颗糖才肯作罢。
程蝶衣因此叹道：“便是为了这一出‘思凡’，不知挨了多少打。还挨了师哥一记烟锅子。”
“为什么呀？”施月恒觉得困惑。
“那一支‘山坡羊’里有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我老觉得自己是男的，就总是唱错。”程蝶衣红着脸说，“那时候那老板来戏园子里，恰巧点了我唱‘思凡’，我又错了，看着师傅要翻脸，师哥就拿烟锅子捅我。所以关师傅说师哥成全了我，就是为的这个。”
“拿烟锅子捅你？”施月恒又是一脸的疑惑，“捅的哪儿啊？”
程蝶衣为他的不开窍感到无奈，便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他的嘴唇生得很漂亮，颜色是浅浅的蜜色，柔润可爱，他刚吃完两块果子干，口舌间的甜蜜气息亦是清晰可闻。
但这温柔的动作、诱人的气息并不那么惹人心动了，因为提到了烫人的烟锅子。
施月恒是个心软的人：“天啊，多疼啊，一出戏不唱有什么大不了的，哎呀！”
“师哥是为我好。”程蝶衣落寞的低下头来。
施月恒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只是斟酌着感慨道：“总有一些事是不得不做的，明明是想为你好，可还是要伤害你、改变你。”
“伤害？伤害我什么？”程蝶衣似乎是没听明白。
施月恒只是笑笑：“你的母亲只是想让你有一条活路，所以把你送到戏班子，吃了很多苦，到现在也觉得不幸福；段老板只是想让你逃脱一顿苦打，反倒逼得你变成了一个女娇娥。”
他怜惜的眼神从程蝶衣身上扫过，又汇聚到程蝶衣的眉眼之间，语气里似乎是叹息又是叮咛：“你本就是个男儿郎啊，怎么会是女娇娥呢？”
这一句话似乎是劈头一道响雷，他想起幼年时期，他的母亲为了方便，就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姑娘，梳着比男孩子长一点的头发，头发上还扎着一缕红线。
开蒙时的“奴家”、“妾身”他不懂，反而学得很快，只有那“女娇娥”那一句，他才恍恍惚惚觉得不对劲儿。
所有人都告诉他，要把自己当成女孩儿，这样就不会挨打了。
他懵懂的过了十几年，把自己努力变成女娇娥的十几年，才有一个人笃定的告诉他：“你本就是个男儿郎啊，怎么会是女娇娥呢？”
施月恒又说：“这世上人有千百种，各不相同，也难分对错。譬如洋人爱穿西装，中国人喜穿大褂；又譬如段老板要娶妻，这本是常事，你若不想娶妻，也没有什么不妥。如今你若觉得自己该是个女娇娥，便只把自己当成女娇娥就是了。”
施月恒又很是放心的拍了拍他的肩：“其实你生得这样好看，便不是女娇娥，也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朋友。”
程蝶衣也觉得这样很好。他觉得施月恒带他读书识字，他带着施月恒走近京戏，这真是难得互补的好朋友。
程蝶衣一向觉得自己对施月恒这样的朋友很是大度。
直到有一天施月恒在他面前哼着《小上坟》的调子。柳枝腔的调子非常抓人，施月恒天赋异禀，唱得娇娇俏俏：
“我有心告状无人写，
口述的状子俱是真。
我头一状不把别人告，
告的是我公婆二双亲。
他不是打来就是骂，
我的爷呀，
打骂的奴家就好不伤情。”
这《小上坟》其实是个无聊的粉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主题，戏文也没什么文采。程蝶衣觉得都不值得一看，何况是施月恒这样的文化人。
程蝶衣听见施月恒哼唱《小上坟》，却也有些坐不住了：“你去听戏了？”
“是啊。”施月恒承认得很痛快，“我朋友请我去听戏，是迎春园的柳云容唱的《小上坟》。以前我没有听过这个腔，没想到花旦唱起来还挺有趣的。”
程蝶衣本工乃是花衫，花旦戏也学过几出，但他性情清冷，台风沉静，所以还是唱青衣、花衫更多。
像《小上坟》这样满场跑着飞、娇俏伶俐的角色他从来不演，非不能也，而是真的不适合。
程蝶衣也不知是为什么，如果施月恒去看花脸戏、老生戏、丑角戏、武生戏，他都觉得挺好。
偏偏是一出花旦出彩的戏。
虽然他没说什么，可心里突然酸了起来。
第二天程蝶衣晚上有戏，施月恒又去谈生意了，没办法过来，又听到跑堂的小子们在嚼舌根。
“听说施二爷去迎春园捧柳云容的戏了，昨天晚上赏了好几十大洋呢，回家去的路上哼了一路的《小上坟》。”
“不止！还叫柳云容给他签了名！”
“那咱程老板怎么办呀？”
“什么怎么办？不是还有袁四爷在捧吗？咱程老板还能缺座儿？笑话！”
这场戏，杜丽娘在台上游园、惊梦，程蝶衣心中不高兴，唱到此处，也只觉得凄苦不堪，他素日里唱这段，也并非不解其中意，只今天分外的缠绵悱恻，引得座儿不该掉泪时偏掉泪：
“没乱里春情难遣，
蓦地里怀人幽怨。
则为俺生小婵娟，
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
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
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
迁延，这衷怀那处言！
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