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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程蝶衣在悲苦缠绵之余,也正在把功夫捡起来。这一戒大烟,程蝶衣自觉是把骨头敲碎了重拼的,是躺在床上活生生的把肉躺软了,把骨头躺硬了。

      他在学戏上,真是个肯下苦功的勤快人,每天早上在宁园里练功喊嗓,下腰撕腿,甚至还请施月恒送来了他的各种装备。

      施月恒从未见过这些玩意,看什么都新鲜。程蝶衣看他差点把脸埋进跷鞋里,真是不得不感叹世界上为什么还有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然后一把把跷鞋拿走,把施月恒的头扳开。

      程蝶衣在京戏上是诲人不倦的。他当场给施月恒展示了跷功,踩了跷鞋,便只有那大脚趾着地,宛如跳一场两个多小时不能稍歇的芭蕾,还要且跳且唱且直立。

      程蝶衣虽然纤瘦,但也是百十来斤的一个男人,就靠着这木底子的鞋,变成一个小脚女人――也真是匪夷所思。

      施月恒看着他踩跷,就觉得自己的脚在隐隐作痛:“不疼吗?”

      程蝶衣表示现在并没有感觉:“小时候功夫下到了,现在就不觉得疼,也不觉得累,就这么点基本的功夫,唱旦角儿的还不是应该拿起来就有?”

      施月恒表示闻所未闻:非人哉。

      程蝶衣跑过了二十圈圆场,终于肯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在施月恒眼中这人就像一只蝴蝶一样飞了不知道多少圈。

      程蝶衣把自己的一件练功的褶子给施月恒穿上,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眼光不错,不知不觉就把实话说出来了:“你说你要是学戏了多好?模样也俊,嗓子也好,还有悟性。学了青衣说不定比我还强呢。”

      施月恒很实在的说:“我吃不了这个苦。”

      “入行你就吃得了苦了。”程蝶衣很是无情的说,“不能吃苦,就打几顿。”

      要说这段小楼和程蝶衣真是亲师兄弟。

      程蝶衣被施月恒强行停戏,被别人看去那就是被拉过去金屋藏娇了。

      而菊仙又是个拿得住丈夫的厉害女子,一看程蝶衣抽大烟,又不往正路上走,也不许段小楼唱戏。她把一辈子都赌在段小楼身上,不容许他有半点差池。只半哄半劝的不让段小楼再唱了。

      这几个月的时间内,段小楼逗蛐蛐儿赌钱败坏没了一半家业――戏子有钱,就有人勾着他们不学好,吃喝嫖赌抽,纵然是一座金山也挡不住这么败坏。

      于是他在菊仙的撺掇下去卖西瓜。

      程蝶衣是真看不上这副作派,明明一身的本事,干吗要去卖苦力?卖西瓜谁不会卖,不就是吆喝吗?早想卖西瓜,还练什么铜锤花脸、架子花脸?

      关师傅听见段小楼改行的消息,气了个倒仰。他这辈子教出来的徒弟不少,成才的也不止段、程两个,但是这一对儿他也是十分看重的,哪有把小半辈子的功夫压下,去卖西瓜的?

      正巧程蝶衣也已经开箱,关师傅干脆就把这师兄弟叫了过来。

      施月恒闲着没事儿,还真想看看他坐的科班是什么样,就专程跑去做程蝶衣的司机,把他送到门口。

      喜连成科班的小屁孩从红色大门里露出脸来偷瞧施月恒――一是觉得这人长得俊,长身玉立,温柔又潇洒。穿着他们极少见到的西装,开着大汽车。

      车上还走下来一个年轻男子,穿着长袍戴着帽子,风神颀秀,二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穿西装的便说:“我没什么事,就在这里等你好了。”

      程蝶衣自打进了门,施月恒就只能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扎枪花、喊嗓子。

      这边的萧素贞刚欠身起,那边杨四郎就要叫小番,间或夹杂着小红娘和包龙图的声音,直叫得他脑仁疼。

      又过了不久,孩子们突然噤声了,施月恒听见一个老头在怒吼:“我叫你当行头,我叫你糟蹋戏!”

      施月恒明白这是在教训段小楼。

      “你也不往好路上走!三个月?你敢给我挂牌子不唱?!一个两个的不唱,你们学的是什么!玩艺儿都丢了?!”

      这是在骂程蝶衣了。施月恒明白程蝶衣肯定要挨两下子,可这是师门里的事,他不好掺和。

      这时候还只是小打小闹,又听得关师傅一句怒吼,叫一个徒弟搬凳子“打通堂”,施月恒又茫然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坐黄包车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匆忙赶来,和施月恒打了个照面就往里走。

      施月恒听里面打得揪心,也担心程蝶衣别刚好了又遭罪,也往里面走去。

      这科班是个巨大的院子,是他不曾接触过的地方,却是段小楼和程蝶衣长大的地方。所谓的相依为命,所谓的两小无猜,就是须得这么长大才行。

      这地方养大了无数戏台上的名角儿,却实在说不上美。

      一窝的臭孩子光着膀子或是穿着汗衫,天儿已经冷了,他们却一身臭汗。有的涂了满脸的油彩,有的剃着光头,五花八门的模样,现在全瞪着眼睛看那趴在凳子上光屁股挨打的段小楼。

      段小楼二十多岁了,见着关师傅,该打还是要打。

      菊仙坐在椅子上,看表情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程蝶衣跪在段小楼前面,一只鞋跑掉了鞋跟,他也没在意。

      施月恒在菊仙身后看着段小楼挨打,也是心有戚戚――好在段小楼在施月恒眼里还算皮糙肉厚,应该扛打。

      关师傅岁数大了,打累了,一眼瞥到台阶上摆着的箱子,从里面拣出一个烟杆递给程蝶衣:“当时你唱词总记不住,是你师哥成全的你,现在,轮到你成全你师哥了。”

      程蝶衣的目光盈盈一动,几乎有点接不住那烟杆,浑身只是打颤。

      段小楼并不推辞,可看起来也对这烟锅子的酷刑有几分胆颤心惊。

      施月恒心想,这一通板子挨下来,难道还怕这烟杆子?他自己一个人蒙在鼓里,还不知发生何事。

      菊仙出言阻止了这一场闹剧:“这当师哥的糟蹋戏,该打,可这做师弟的这个――”她伸手比了个捏烟枪的动作,“又怎么算呢?何况他被那个施二爷拉进府里住了三个月,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啊?”

      程蝶衣还不觉得如何,段小楼先跳起来提上裤子,先给了她一个嘴巴,附上一句“老爷们说话,你个娘们插什么嘴”。

      这下子打得极狠,菊仙脸上顿时浮起五个手指印。菊仙也不哭不闹,似乎也不惊讶,留下一句“打死了我,让你们老段家断子绝孙去吧”就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只给段小楼留下一个背影。

      这句话的杀伤力诚然很大。

      段小楼木呆呆的站着,程蝶衣木呆呆的跪着,俩人像是都傻了。

      关师傅看完这一出三曹对案,一扭头,似乎才看见施月恒这个人,一双老眼仔仔细细的看了他一会儿:“容我猜一句,您就是那个把我们蝶衣搁在房里,关了三个月的施二爷?”

      关师傅真是不会聊天。

      施月恒想了半日,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事儿,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回答:“鄙人施月恒。程老板确实在我家的宁园住了三个月,我督促他把大烟给戒了。现在他已经不抽大烟了,身体也很健康。”

      关师傅一句带着讽刺意味的话没把施月恒讽刺得脸红脖子粗,他十分的不满意。于是他带着一腔不满意,用一双青筋暴露的大手把程蝶衣和段小楼两个人的脑袋往一处扣去,狠狠的把俩人的头磕在一起,发出“嘣嘣”的闷响。

      然后就把二人扫地出门了。

      段小楼出了门就去找菊仙了,大约是没想到自己有了孩子,一定是要去哄老婆的。

      施月恒给他开了车门,问他:“你师傅打你了吧?打哪儿了,疼不疼?”

      程蝶衣闷声回答:“关师傅老了,打了也不很疼。也没用劲打。”

      “那你是怎么了?不高兴?”

      程蝶衣扭头看向窗外。

      施月恒轻声开导他:“你是个天下难得出一个的痴人。你师哥懂戏,也懂你,但是他不是你这样的人。你为了他折腾你自己又有什么用呢?”

      程蝶衣问他:“你知道虞姬为什么会死吗?”

      施月恒下意识的回答:“因为‘贱.妾何堪入汉宫’。”

      “我师傅告诉我,是因为她要从一而终。”程蝶衣声音很轻,“师傅告诉我,虞姬只有从一而终才能成全自己。”

      “我明白。”施月恒说道,“其实大家都明白。”

      “是啊,师哥是懂的。就连袁四爷也是懂的。”程蝶衣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叹息,“只是没有人愿意从一而终。”

      施月恒把车停在热闹的大栅栏街道上,他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你看这里的人,都是碌碌尘寰中人,能解你意的已经很少了。须知知己从来不易得,所以才分外珍贵。人的一生很长,你慢慢等着,也许能遇到一个和你想法一样的,不也是很好吗?”

      “真的能遇到吗?”程蝶衣似乎已经心灰意冷。

      施月恒含笑说:“为什么俞伯牙能认识钟子期,管仲能认识鲍叔,你就等不来一个知己呢?你定然能等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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