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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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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衣在施月恒的照料下,很快就看见了成功的曙光。
施月恒当然不能总在宁园呆着,看程蝶衣好得差不多了,也允许他穿得暖暖和和的在园子里走走。
宁园修得很是精致,本来就是什么达官贵人的别业,在施月洲手里又给它翻了新。程蝶衣以前去别人家里唱堂会,比这宁园富丽堂皇的宅邸也见过不少,只是当时只想着唱戏,却没有这样细细玩赏的心情。
走到静兰亭的时候,忽然听见两个丫头在说悄悄话:“程老板这下子也算是熬出头了,他只要一安静下来,也还挺好伺候的。”
那一个丫头却噤若寒蝉:“那是你没看见他发疯,好家伙,他发起疯来,连咱们二爷都打,才叫一个狠呢,又踢又咬的。二爷又不敢使劲拿他,那胳膊,嘴上,都是被那程老板揍的。”
“啊?这也太不像话了,他都这样了,那咱们二爷怎么还不把他捆起来呀?就任他打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说实话,咱二爷心眼儿确实挺好的,从来都没见他发脾气。可也不至于这样忍他啊。这他程蝶衣要是一发疯,要掐死二爷,可怎么着啊?”
两个人一齐叹气。
程蝶衣低下头看自己的一双手,自己也吓得哆嗦了――他不知道自己没了大烟抽竟然还打人。
天知道,他从来都没打过人!何况是施月恒,施月恒对他可是一万个好。自己怎么能打他呢?自己打了他,他为什么还说是小少爷打的?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
程蝶衣十分的想不通,中午饭都少吃了半碗,喝药的时候更是忘记了吃蜜饯,等到施月恒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嘴里是又苦又涩又酸又麻。
施月恒对他确实是一如往常的好,言语温柔,似乎挨了程蝶衣好几顿暴捶的不是他本人一样。程蝶衣心中有愧,仔细观察,看见施月恒脸上的伤几乎完全平复,步履也还算稳健,料定他是好得差不多了。
程蝶衣的脑子从来不考虑戏外的事,猜不透的就直接问了:“二爷,您前些天脸上的伤是我打的吧?您怎么不和我说呢?”
施月恒有些意外的“啧”了一声:“是哪个下人又传闲话了是不是?”
程蝶衣向来是很在乎自己的形象的,他虽然识字不多、写字很丑,但气质却很出众,温文尔雅,气度柔和,在人堆里很是引人注目,平时连句骂人话都不会说,更别提打人了。
施月恒在他眼里,比不得段小楼是一块长大的情分;比不得袁四爷懂戏、懂虞姬,可他总是浅浅的笑着,是难得的一个肯把他当成朋友处的座儿。程蝶衣是愣了点儿,可他懂得好歹,他知道施月恒是真心对他好。
然而他揍了施月恒――还不止一次。程蝶衣顿时感觉自己很是糟糕:“二爷,要么您打我一顿吧。”
施月恒又笑了:“我打你干什么?你那时候神志不清,打我几下怎么了。何况也没打重。”
“还不重呢?嘴角也破了,身上也青了。”程蝶衣去扒他的袖子,看那被他挠出血的地方已经长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又期期艾艾的问,“二爷,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施月恒给程蝶衣倒了一杯茶:“那可不是说了嘛,你说你要X我大爷。”
程蝶衣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段小楼还叫小石头的时候,曾在天桥卖艺,程蝶衣被他当窑姐儿的娘抱着从天桥上经过,有地痞流氓不许戏班子卖艺,当年的小石头抄起一块青砖拍在自己头上,骂了一句“我X你们大爷”。
那是程蝶衣印象中的义气,也是他认准了的霸王。他无意识的喊出这句话,只能说明他心里想的还是段小楼。
不过霸王是另一码事,现在的问题是他骂了施月恒的大爷。程蝶衣没想到自己疯起来那么雄壮威武,立刻无地自容,脸上飞起两片红。
施月恒看出他臊了,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儿,我爷爷就我爸爸一个儿子。我根本没大爷,你不用放在心上。”说完他觉得不对劲,于是又添了一句,“我也没往心里去。”
程蝶衣若不上妆,看上去并不是成年男子棱角分明的脸,也没有戏台上那么秾丽,反而是清水般的一张俏脸,聪明外露的带着童真,难掩一点年幼的憨气。他不高兴时的一撇嘴,便是不委屈,也显得有几分委屈。
施月恒自幼饱受父母兄长疼爱,长大后便也很喜欢孩子,一看到程蝶衣如此,他便忍不住心软,只一味的纵容他:“你还委屈什么?知道你成天在宁园不好受,委屈你再忍一个月,就不让你吃药了。那时候就可以出去唱戏了,还不好吗?”
又恍然大悟一般说:“我知道了,你是嫌弃这里的饭菜不好吧?我过生日的时候没得着蛋糕吃,今天我可是预备了蛋糕。”
程蝶衣没吃过西洋的蛋糕。他记不清自己的生日是哪天了。也从来不过生日。有几个师兄弟记得,也都是吃碗炸酱面就算,没有吃点心的。
这蛋糕明显是生日蛋糕,上面还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程蝶衣问:“您这是把谁的生日蛋糕拿过来自己吃了?”
施月恒面不改色:“天锦的。天锦才三岁,吃不得蛋糕。昨天君宁那小子又掉了一颗牙,不能让他看见,看见就抢。可惜蛋糕定好了,就给你吃吧。”
程蝶衣就切蛋糕,先给了施月恒一块。
施月恒不好甜食,尤其是又软又腻的,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程蝶衣吃了一口甜的,人也活泼起来了:“真想不到,洋人过生日还吃这玩意。怎么想出来的呢?”
施月恒接话说:“按他们的礼,过生日不仅要吃蛋糕,还要在蛋糕上插蜡烛,许个愿,再把蜡烛给吹了。”
程蝶衣闻听此言,惊悚的说:“这是什么礼?吹灯拔蜡?求祖宗保佑?”
“呃……也不是了。”施月恒解释说,“西方人觉得燃烧的蜡烛有魔力,一口气吹了就可以使愿望成真。”
程蝶衣满脸写着我不信:“蛋糕挺好吃的,可是吹灯拔蜡还说愿望成真,我可不信,我又不是傻子。”
施月恒一耸肩,表示无所谓。
程蝶衣这会儿靠得离施月恒很近,闻出他身上稍微有点儿酒气,便问道:“你喝酒了?”
“去人家家里谈生意,喝了一点。不过我是从来不喝醉的。怕出丑。”程蝶衣听了他这话,果然看他眼神清明,都看不出喝了酒。
施月恒又说:“其实我不喜欢这样做生意。本来谈谈就能成的事,非要吃饭喝酒打牌逛窑子。没意思透了。今天那边又叫了八大胡同的姐儿们陪坐。我在那儿单是坐着都累的慌。”
他说这话倒是让程蝶衣有了几分共鸣。程蝶衣因为他娘和菊仙这两位窑姐儿而对这个行业有严重的歧视。他认为,虽然戏子和窑姐儿都是下九流,但是戏子靠玩艺儿吃饭,不丢人。现而今戏子名声坏了,都是有几个害群之马不自重,带坏了梨园界的名声。
于是程蝶衣恨恨的说:“我就看不上那些窑姐儿。卖自己的身子还不够,还来祸害旁人!”这是又拐到段小楼和菊仙那点事上去了,“自从有了她,师哥的心就不在唱戏身上了!她倒好,脸一抹就从良了,可把师哥给带毁了!”
施月恒听他越说越不像,似乎有点要疯魔的意思,只好打岔:“今天来的有个丫头,可是也会唱曲儿,我不知道是不是戏。”
程蝶衣来了兴致,说:“那你给我说说,我兴许就能知道呢。”
“不知什么淫.词艳曲,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唱了你可别生气。”
“我哪有那么大气性?”程蝶衣不满的撅嘴,“我还能不知好歹,冲你生气?”
施月恒便也打着拍子,唱道:
“青山在,绿水在,
我那冤家不在。
风常来,雨常来,
你的书信不来。
灾不害,病不害,
我的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
花开闷不开。”
这曲子本是淫.词艳曲不假,再往后头唱,便是些艳俗的唱词了,施月恒不大喜欢,便不再往下唱。他嗓音轻柔,不动小嗓,只微微捏作女声,也不觉得违和,也不觉得恶心,反而是一种别样的动听。
这几句本来是不知什么时候传唱起来的曲子,不过都是不入流的人唱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点直白话触动了程蝶衣的心事,他是个痴人,低头思忖起来,又想着昆曲唱词里有“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一句,免不了又想起了这段小楼。
程蝶衣对他是越恨越想,越想越恨,越恨越痛,又是自哀自怜,又是委屈难过,几种思绪全都系于五内,缠绵悲苦,不能解脱,忽的又是心中起了一把火似的,一路烧到耳朵根,眼神也呆了。
施月恒碰了碰他的手,见他没反应,又把五指伸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都是我的不是了,唱了几句曲儿还把程老板给气着了?”
程蝶衣被他晃醒了,迷迷瞪瞪站起来,一双眼睛汪着两包泪,一边哀叹,一边站起来要走。临走前瞧了施月恒一眼,并没有说话,仿佛是觉得施月恒还不够懂戏,还不够格成为他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