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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施月恒看程蝶衣着实是越谈越自苦,便叫侍者开了一瓶红酒――借酒浇愁。

      程蝶衣喝了半瓶红酒,身子轻飘飘的,倒是也不哭,也不闹,反而安静下来了。施月恒看他似乎是把段小楼忘在九霄云外,也松了一口气,便架着他出门,叫小元开车直接回施公馆。

      奶妈早就带着孩子们睡了。

      施月恒看程蝶衣已经昏昏欲睡,便直接把他扶到自己的房间,叫丫头来给他擦脸,他还嘟嘟囔囔的不肯。施月恒只好亲自上阵,端了一盆温水给他擦脸脱鞋,又脱了长袍,把人塞进被子里才算完。

      转身出去的时候还听他嘴里念叨着“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施月恒摇摇头,似乎是心里笑他魔障,又是感慨这个人的痴。把程蝶衣安置在卧房,他自己只得凑合着在客房歇了一宿。

      施月恒一夜好眠,程蝶衣迷迷糊糊醒过来才发现不对劲。

      甫一睁眼,就看见入目不是灰黑的房顶,而是雪白的天花板,身下不是炕,而是柔软的床,身上是轻暖的薄被,转头看去只见浅青色的窗帘。

      床边是个小柜子,柜子上有一个小台灯,灯下有几个瓶瓶罐罐,他也不认得是什么。他迷迷瞪瞪的坐起来,披衣趿鞋,正要出门,就听见门一响,原来施月恒进来了。

      施月恒依旧是笑着:“程老板昨夜好眠?洗洗脸吃饭去吧。”

      程蝶衣洗了脸,跟着施月恒下了楼,见施家的小少爷已经在吃饭了,小姐还太小,只能喂着吃。

      这小少爷施君宁抓着个三明治啃,施月恒带着程蝶衣落座,又问他:“是喝粥还是吃面包?”

      程蝶衣是喜欢吃焦圈油条配豆浆的,不过在权衡之下,他决定喝粥。

      施月恒胃不太好,所以也喝粥。

      粥虽然放了火腿,熬得稀烂,但程蝶衣只觉得有些寡淡,他看施月恒,这人好像嘴里没长舌头,只喝了一小碗粥就饱了。程蝶衣在丫头的指引下,又吃了一块三明治,只觉得自己也很中西合璧了。

      吃完早餐,程蝶衣说了几句没营养的淡话,在施月恒眼里很像是不想得罪他但也不想和他搞什么关系。

      施月恒即将出口的那几句劝他不要和段小楼置气的话直接被噎回了嗓子眼。

      后来的两三个月里,施月恒一直忙于生意,跑了趟上海,没闲工夫去看戏。等他好不容易闲下来,却被告诉这几天都没有程蝶衣的戏。

      他兴致缺缺往回走,却突发奇想,往程蝶衣住的小院里摸去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

      正房门没关,施月恒进去,只觉得酸不酸臭不臭的浊气满屋子都是,那老板跟个傻子似的在烧东西。

      施月恒越想越不对劲,扒拉开那老板,往里间看去,也有一架屏风,屏风里面就是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玻璃缸,里面有几条金鱼,土炕上躺着一个人,此人神志不清,正在烧烟泡。

      施月恒看那人胡子都长了出来,仔细看清了他的眉毛眼睛,登时拽着那老板的脖领子,把他扽出了屋。

      那老板知道施月恒最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嬉皮笑脸的道:“哎,施二爷,您这是干吗呀,程老板等着人伺候呢――”

      施月恒知道程蝶衣心思单纯,这抽大烟的破事,定是别人告诉他,他才知道做的。施月恒越想越气,眯着眼睛怒道:“那老板,我告诉你,程蝶衣是我看重的人,你要是再勾着他不往正道上走,我就有本事叫你的戏园子开不下去!”

      那坤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施二爷,这您不能够啊,您……”

      “我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施月恒冷笑道,“这三个月,程老板要戒大烟,把他的戏都推了。你要是再敢出什么幺蛾子,我一定能让你连要饭都要不到。”

      那坤心想,这大烟哪有个戒?若是叫喊伤了嗓子,他岂不是又要丢一个角儿吗?因此嘀嘀咕咕在施月恒身后啰嗦半日,被小元一把拽出了院子。

      施月恒把程蝶衣打横抱出了院子,塞进车里。程蝶衣叼着烟枪,弄得施月恒一车的大烟味。施月恒没沾过这玩意,并不觉得飘飘欲仙,只想吐。

      “回公馆。”施月恒想了一想,又觉得两个孩子都在公馆住着,被吓着了可不好,便叫小元把车开到宁园去。宁园是以前施月洲置办的一个中式园子,以君宁的名字命名。那里既然清幽,养病也是好的。

      等程蝶衣抽大烟抽爽了,才想起来自己姓甚名谁。程蝶衣抬眼就看见施月恒苦大仇深的瞪着自己,便半坐起来问:“二爷,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哪儿啊?不是我家啊。”

      施月恒笑了,这笑不是好笑,带了几分嘲讽意味,“不错,现在有脑子了。”又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想唱戏了?等你抽大烟坏了身子,得落下一身的病,谁还肯捧着你?!傻子,谁要哄你赌钱抽大烟逛窑子,你就该大耳刮子抽他!怎么还能自己往邪道上走呢?”

      施月恒这语气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像极了母亲,说陌生是他自母亲离开之后,就没见过这样对他的人。

      施月恒继续说:“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不是为着段小楼就是为着那个菊仙。你自己知道是段小楼要紧还是京戏要紧。”

      程蝶衣浑身一震,重重的垂下头说:“我知道了,我把……把大烟戒了就是。”

      戒大烟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袁世卿得知施月恒多管闲事,不让程蝶衣出来唱戏还要给他戒大烟,便把这小老弟的肩膀拍了一拍:“月恒啊,戏子嘛,抽大烟进窑子都是平常事,少年风流嘛,何必禁得蝶衣这样难过呢?我就没听说谁还能把大烟戒了。”

      施月恒半开玩笑的说:“四哥,不是我说,就程蝶衣那小身板还抽大烟,不上三年就该唱不了戏了。到时候怎么办?不如趁年轻逼他戒了,多吃点苦,也多唱两年戏。”

      当然过程可没有那么简单。

      抽大烟上瘾只要几天,戒毒可不容易。程蝶衣有钱,那老板给他预备的福·寿·膏特别高级,毒性又强了一层。

      一开始的几天程蝶衣不过是难受,浑身发麻又发冷,施月恒叫人熬点粥,一点一点喂进去,也都吐了出来。

      施月恒无法,只能陪他一起熬着不睡。程蝶衣有烟瘾,瞪着大眼睛不睡,可施月恒捱了大半天,竟就卧在程蝶衣的榻上打了个盹。

      他这一打盹,不料程蝶衣的烟瘾又上升到一个新高度,开始拆房子,伸手就要四处乱抓,看见什么都要撕得稀碎,把好好一双手抓得血肉模糊,又要去砸那青铜的香炉。

      施月恒被他惊醒,不敢让他发疯,只好上去抱住他,可程蝶衣是发了疯的人,哪里抱得住?施月恒怕伤了他,他可不认得施月恒是谁,一拳就捣在施月恒肚子上,接着就乱踢乱打。

      只这一顿打,就打破了施月恒的嘴角,挠花了施月恒的胳膊,肚子上还给捶青了。施月恒欲哭无泪,要他真的下死手去捆程蝶衣,那也是舍不得的。只得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换成柔软的料子,把枕头也换成鸭绒的。尽量不要让他伤人伤己。

      程蝶衣还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骂人,一口一个“我X你大爷”。施月恒不知道他和大爷这个词有什么不解之缘,有时也觉得头痛。

      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无奈。

      但是档程蝶衣哆哆嗦嗦浑身冷汗的叫着娘的时候,施月恒立刻就会心软起来。他把手长脚长的程蝶衣拢在怀里,其实只能抱着一个上身,一边拍他的腰背,一边不知不觉就哼起一段戏。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听过的戏,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名儿,只是他小时候就心爱这段唱词,只唱道是:

      “柳暗青烟密,花残红雨飞。

      这人、人和柳浑相类,

      花心吹得人心碎,

      柳眉不转蛾眉系。

      为甚西园陡恁景狼籍?

      正是东君不管人憔悴!”

      程蝶衣听见戏,终于微微转醒过来一点,乜斜着眼问:“你唱的是‘寄生草’么?怎么那腔儿有点不对?”

      施月恒惊道:“哟,醒了?我知道是什么,小时候听见人唱的。”说着就倒了一杯茶。

      “你小时候,家里人能让你看《墙头马上》啊。”程蝶衣语气仍然虚弱,但半坐起来把水喝了,这才彻底睁开眼睛,抬手摸了摸施月恒的脸,“二爷和人打架了?这是怎么了?”

      施月恒“嘶”的一声,下意识的就说:“孩子不懂事儿。”

      程蝶衣听他这话,以为是他的侄子君宁打的,也下意识的接话:“怎么能打叔叔呢,你不揍他?”

      施月恒知道他误会了,也就理所当然的把锅扣在了君宁身上,接着话茬说:“我们家不兴打孩子。怎么,你小时候总挨打啊?”

      程蝶衣立刻联想到小时候挨的揍,还有段小楼往他嘴里捅的烟锅子,他“嗐”了一声,叹道:“唱戏的孩子,哪有没挨过打的。倒是你们家稀奇。犯了错不打,怎么着呢?”

      施月恒吹了吹药,给程蝶衣端到嘴边:“犯了错,说给他不就行了。有时候明知故犯,就罚抄书。”

      程蝶衣在心里给施月恒打上了“妇人之仁”的标签:“回头我唱《三娘教子》,你很应该听听。这都对你上手了,还不管教?还不该揍?”

      施月恒茫然了一会儿,有点怂的说:“下不了手,可怎么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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