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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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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月恒自然也听过段小楼的大名,听说是个十全大净。因此在工作之余,他还真打算抽出时间,去看看这出《霸王别姬》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说起来这施月恒好像是个富贵闲人,天生的就有钱花,其实施家原来有不少买卖,在老爷夫人死后都败落了,亏得大爷施月洲是个会做生意的,小小年纪就撑起了一个家,用了十年时间把施家的生意做大了。不料这施家似乎是祖传的寿命不长,施月洲三十岁出头就猝死在生意场上,没救回来。
这才逼得在法国留学的施月恒回家料理生意,支撑家事。李玉珍是当成小家碧玉养活的大家闺秀,要她服侍丈夫,那是合格的,要撑起一个家来,却是不行。两个孩子就足够她焦头烂额的了,所以施月恒办理从法国回来的这一个多月工夫,施家几乎是树倒猢狲散了。
以前施月恒以为家业有大哥料理,他在法国学油画、演话剧,拉得一手的小提琴,活是一个小开,本业金融倒是学得平平无奇。好在施月洲吃一堑长一智,挑的手下人还都算忠诚,施月恒重新用也不觉得棘手。他看似手头散漫,一年到头拢总账,却也不含糊。
故而施月恒不能开辟疆土,却也算个守成之君。他待人和气,又有文化,虽然不爱发脾气,却绝不上当。
施月恒是留洋回来的新式青年,以前那戏园子更是没去过几次,这下子不知是怎么了,不但听起了戏,还给程蝶衣捧场,砸的钱竟然不比袁世卿那个老牌戏迷少。
角儿哪有嫌捧场的多的。
那老板躬身猫腰,这边请了袁四爷入座,那边又点头哈腰,请了施月恒进了雅间。
施月恒是个新戏迷,进了包厢只知道嫌弃点心和茶水,又叫小元换了自家带的茶叶,拨了拨点心,说:“看着还没有上回的绿豆糕好呢。”
小元“啧”了一声:“外头的东西不干不净的,您可别瞎吃。”
施月恒继续摇扇子:“喝了一肚子的水,程老板怎么还不出来?别不是不演了。我上后台瞧瞧他去――”
小元吐了一口瓜子皮:“您甭着急。段老板唱戏是出了名的慢性子。霸王没出来,虞姬能出场吗?等等就是啦。”
施月恒瘫在椅子上,听下面的座儿也嗡嗡的叫唤。估摸着也是不耐烦了。施月恒越听越觉得像蚊子叫,一时热得焦躁起来,便把西装也脱了,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又挽起袖子。
他正郁闷着,只听一声锣鼓响,原来是开锣了。
大幕拉开,就是项羽和虞姬的生离死别。
前面施月恒听得兴致缺缺,段小楼出场,果然是一个十全大净,立刻得了施月恒几声喝彩。他也夸赞道:“段老板名不虚传,嗓门又宽又亮,当真是声震屋瓦,天生的一个西楚霸王。”
待到虞姬出来亮相,八个宫娥簇拥着虞姬,真如众星拱月,虞姬束着如意冠、身穿鱼鳞甲,肩披斗篷,是旦角最难驾驭的一身行头。如意冠窄而且高,相比别的发式,很容易显得脸大头大。鱼鳞甲是修身的衣裳,又要披斗篷,乾旦穿上身极容易显得虎背熊腰,若是坤伶,又很难演出来虞姬的刚强决绝。故而不论男女,许多角儿都在虞姬身上唱栽。
唯独程蝶衣是标准的鹅蛋脸,俊眼修眉,又生得一双美人肩,绣着银凤凰的斗篷下是流顺的一条线,抬手便能从斗篷下看见他的腰身――楚腰纤细掌中轻。
施月恒眼睛瞧的是虞姬,耳朵里听的是虞姬,心里想的是虞姬――他不知不觉就直起腰来盯着程蝶衣瞧,像个求知欲极强的小学生。
“夜深沉”的曲牌拉响了,虞姬在为项羽最后一舞。程蝶衣的剑舞也是一绝,他的虞姬绝不是“霜矛雪剑娇难举”,霸王的姬妾舞剑亦是杀气腾腾。
――只是君王义气尽,所以贱/妾何聊生。
虞姬自刎,施月恒猝然落泪。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段小楼和程蝶衣出来谢幕,施月恒叫小元等着,他自己抽了一根烟,慢慢往后台走。
其实天色很不早了,只是施月恒意犹未尽,定要和程蝶衣说说话。
没想到还瞧着一出好戏。
段小楼卸了妆,看起来倒颇英武,只是认不出来是项羽。程蝶衣还披着斗篷,仍是虞姬扮相。
俩人中间隔着一个留着大辫子,粗衣粗裤光着脚的女人。
施月恒看去,这女人约莫有二十来岁,柳叶眉,大眼睛,很有几分姿色。
程蝶衣却一看她,脸就拉了下来。段小楼说了几句话,便搂着那女人,口里说什么“花满楼”。又听他们叫她菊仙,施月恒便笃定这是个所谓的窑姐儿,赖上了段小楼。
段小楼天生的义气,便决定要先和菊仙定亲。
程蝶衣看样子是气得三魂丢了七魄,直说“菊仙小姐,您这出《玉堂春》是在哪儿学的呀?”
菊仙不明所以,只笑着说:“我哪儿学过戏呀。”
“既没学过戏,就别撒狗血了!”程蝶衣口不择言,倒叫段小楼难做。
段小楼是最要面子的人,搂着菊仙就要走,程蝶衣慌了,连忙叫他:“师哥!”段小楼一回头,他又不知说什么软话,只好把施月恒拉出来搪塞,“施二爷说了,今天要见见你……”
段小楼冷笑一声:“他施二爷见我干什么?他姓施的管得着姓段的吗?要见你自个儿去见!左右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程蝶衣见段小楼一走,立刻萎靡了下去,似是失了主心骨一般。
施月恒这才站到程蝶衣面前来,拉着他的手往化妆间走。程蝶衣脱了戏服,卸了妆,还是蔫蔫的往椅子上一躺。
施月恒便拿了雪花膏给他匀脸,还掐着程蝶衣的腮笑道:“方才拿我的名头压人,没压成,现在倒是蔫巴了?”
程蝶衣被他掐得瞪大了眼睛。
“好啦,别这么没精打采的。”施月恒从衣架上取了程蝶衣的褂子,“穿上衣服,我带你去吃饭。唱了这么长时间,你也不觉着饿么?”
程蝶衣这才看见施月恒衣衫零落,领口大开,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这才蔫巴巴的问:“敢情施二爷是遭了劫了?衣裳都乱了。”
施月恒嗔道:“还不是等你们等的,等得我都热死了。就这样吧,这样凉快。”
程蝶衣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扭扭捏捏跟在施月恒后面,小元技多不压身,此时也充当了司机的角色。
施月恒给程蝶衣拉开车门,说:“去起士林餐厅,咱们吃饭。你们今天闹了别扭,也不必回去了,省得你们师兄弟为了个女人打架,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程蝶衣仍是气鼓鼓的。
施月恒仍旧哄他:“你生的什么气呢。就算你师哥在外头不检点,横竖是他的事。就算你生他的气,现在是我陪着你,干什么对我鼓腮帮子?”
程蝶衣立刻就要掉眼泪,嘴里嘟嘟囔囔的只说:“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不知道,他不能,他不能扔下我和那个女人在一起,说好了一辈子的事……”
施月恒见他失态,又是这么个情形,忽然想到台上的霸王虞姬,又想到他看的《红楼梦》,忽然心里明白过来,这程蝶衣竟是个现成的藕官!戏文里的夫妻做久了,同起同坐,同行同止,便你恩我爱,分不清戏里戏外,可虞姬自己如此,没想到霸王不买账,另寻了一个老婆,这可不是假凤虚凰吗?
施月恒想明白此处,也替他心中凄凉,只怕程蝶衣一时想左了,又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来给他擦泪,逗他开心:“看你台上那么俊俏好看,台下原来像个小孩子似的,还掉眼泪?”
小元开车很快,一会儿工夫就到了起士林西餐厅。
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施月恒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程蝶衣茫然四顾,只觉得处处都不对劲儿。他从小长在四合院,他又不太在乎吃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也不过是豌豆黄绿豆糕。唱/红了之后他就寻思买行头置办头面,别的一律不知道。
段小楼不大看得上洋鬼子的做派,他也就和段小楼一样。今日要他规规矩矩坐着吃一顿西餐,还真是为难他了。
施月恒说:“那我就点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吃一点甜的,就会好一点。虽然有可能变胖,但程老板俊俏,胖有什么要紧。”
于是施月恒便给程蝶衣点了一份牛排,一份苹果派,饭后再来一份冰淇凌。他却只就着水果沙拉喝果汁。
侍者端上来牛排,施月恒便放到自己面前切开。
程蝶衣看着洋人做派,吃饭还要拿刀动枪的,可施月恒操刀,倒也不觉得粗鲁。施月恒把肉切完,推到程蝶衣面前:“看我干什么,我还能抢你的肉吃?我晚上是不吃这些的。”
程蝶衣刚吃了一口苹果派,就听施月恒说:“我明白你的心思了。我想明白了。”
“二爷明白什么了?”
施月恒的双臂交叠在桌上,轻声说:“我小时候看书,读过很多关于项羽和虞姬的诗,我想写你的应该是‘君心为妾苦,妾身为君捐’,是‘君王义气尽江东,贱/妾何堪入汉宫’。你要做的不是程蝶衣,你是要做虞姬。”
程蝶衣的叉子掉在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施月恒,又迅速低下头去。
施月恒抿着唇看他,“你是个痴人,霸王和虞姬是一辈子的事,所以你想和段老板一起唱一辈子?”
程蝶衣的眼睛立刻又蓄满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