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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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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衣笑着从身后掏出几张写好的签子来,说道:“戏单子拟好了,就请寿星拈头一个吧。”
施月恒果然拈了一个,笑道:“是《天女散花》。”
程蝶衣便信步往亭子中去,这亭子本是有名字的,叫知梦亭,只是匾额的字体是行草,程蝶衣站在亭子中,等弦师拉响了弦,才缓缓唱道:
“云外的须弥山色空四显,
毕钵岩下觉岸无边,
大鹏负日把神翅展,
迦陵仙岛舞翩迁。
八部天龙金光闪,
又见那入海的蛟螭在那浪中潜。
阎浮提界苍茫现,
青山一发普陀岩。”
施月恒在戏园子里听过一次京剧,学会了怎么叫好,便能很机灵的叫好,他这群朋友都是西式学校里出来的摩登青年,还有几个和他一样,是留学回来的,哪里听过京剧,只看施月恒一个人发疯。
唱完了一段《天女散花》,施月恒便抱着怀里的小丫头,温声哄着:“来,天锦给叔叔抽一个好不好?”
施天锦便伸出小手,抓了一个《贵妃醉酒》出来。
施月恒便扬声道:“是《贵妃醉酒》呢。”
程蝶衣便接着唱“海岛冰轮初转腾”。
正唱到关键处,就听身后人声嘈杂,施月恒不耐烦的一转头,便看见从外头走进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小青年,这小青年粉面桃花,一身的法兰西香水味,走得那叫一个趾高气扬,后面跟着愁眉苦脸的严管家。
施月恒冷笑道:“严叔,这是怎么了,今天是我的好日子,蛋糕还没上来,怎么还能放进来这样的闲杂人等。这是安心不让我过不好生日吗?”
严叔一边擦汗一边诉苦:“二爷,我也拦不住宋少爷啊,你看这……”
施月恒站起来笑道:“宋世英,今天是我生日,没请您。您来的也不是时候,有什么事,您改日约我,咱们详谈。今儿个我可是要看程老板的戏,不方便谈事儿。”
宋世英也嬉皮笑脸的道:“施二爷,哪儿能叨扰您呢,这不也是有事儿嘛。今天本来约好了和玉珍出去玩的,没想到赶上您的千秋,玉珍放了我的鸽子。我一想,那正好来和您说一声,算是给您一个surprise。”
李玉珍正是施月恒寡嫂的名字。李玉珍丧夫两年,本来也打算效仿贞洁烈女守着儿子女儿过日子,不料宋世英死缠烂打,这烈女也怕缠郎,何况她如今深闺寂寞?她本想瞒着施月恒,谁知道这宋世英这么不给面子,才几个月就坐不住了,把这事给抖了出来,不由得又羞又急,一张脸又红又白,偷眼去瞧施月恒。施月恒倒还好说,只是他那些朋友听到这样一则劲爆消息,也低声讨论了起来。
施月恒面色不改,只是把一把扇子摇得虎虎生风,扇得天锦坐在他怀里觉得自己要感冒,直叫妈妈。
李玉珍把天锦抱回自己怀里,施月恒也没管,只冷冷的和宋世英说:“你要是安生看戏,那就看吧。我虽然不稀罕你这surprise,可也不差你这一顿饭。你要是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来,我也现开发了你。”
宋世英翘起二郎腿,开始切牛排。他是暴发户家的子弟,很是聪明,可惜学了一肚子封建糟粕和外来糟粕,不长眼的瞧着是个风流公子,施月恒看着他,觉得自己嫂子瞎了眼,这人根本就不靠谱。
李玉珍是大家闺秀,小时候还缠过一年的脚,后来给放了。施月恒的大哥施月洲是个稳重的人,他们是父母包办,当时施家有点没落了,她父母觉得已经有了婚约,决不能反悔,便陪送了不少嫁妆帮着女婿东山再起。施月洲长兄如父,撑起家业,和妻子自然没那么多浪漫可言。
要是一直没见识过什么叫浪漫也就罢了,突然见到了一个叽叽喳喳会唱歌会跳舞会背情诗的宋世英,满口都是我爱你。李玉珍难免动心,只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实在不好和小叔子开口说这事,就这么一直瞒了下来。
一段《贵妃醉酒》就要唱完了,施月恒喝了两杯酒,扬声喊道:“有没有能唱老生的师傅,和程老板搭一段《武家坡》!”
《武家坡》是老戏,没听过什么京剧的人也是耳熟能详。这《武家坡》一唱起来,李玉珍的脸又白了白,这下可活像一张白纸了。
宋世英凑上来问:“施二爷,您这不是诚心寒碜我和玉珍呢吗?”
施月恒笑道:“玉珍是谁啊?你是谁啊?别叫我害臊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现在都是什么时代了,不兴什么贞洁烈女王宝钏了,你那哥哥死了有二年了,玉珍就算嫁人,也碍不着你什么呀。”
施月恒登时冷了脸,耳边又是程蝶衣在唱
“将你带到官衙内,
打板子上夹棍,
丢南牢坐监.禁,
管叫你思前的容易,退后难”
不觉更加愤怒,又摇了摇扇子,平复了一下心情,招手把严叔叫来,嘱咐了一句话。
严叔似乎有几分为难,然而施月恒说完那句话也就不再开口了,一直等到《武家坡》这一段唱完,又满面笑容的站起来:“程老板辛苦,下人们另备了一桌席面请几位师傅吃饭。程老板先垫一口,一会儿我还有礼相赠。”
说着叫一个丫头带他们吃饭去,这才转过身说:“现在是不兴守寡了,我也没叫嫂子守寡。就是没见过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光明正大的不肯和我说,偷偷摸摸又不甘心,跑到这里来搅和我的场子。真叫人看不上眼。”
“嫂子也不用羞,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我为你做主就是。君宁和天锦得留下,你的嫁妆我分文不动,严叔已经叫人给你抬出来了。你的东西王姨给你收拾好了,除了床和衣柜不好抬,别的也都给你。你在我家待了九年,我另备一份礼,算是我给嫂子添妆。往后你要看孩子,也尽管来。”
闹腾了半天,施月恒打发了李玉珍和宋世英,那一帮同学朋友也还争气,没有落井下石的,都陆续告辞了,施月恒坐下来,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君宁已经六岁,懂事了,抱着施月恒的大腿呐呐的问:“妈不要我们了吗?”
施月恒也心疼,便一弯腰把君宁抱起来:“不是啊,妈妈也有她自己的生活,不能永远陪着你们。叔叔还在呢,叔叔不离开你们。”
“叔叔也会走吗?”
施月恒哑然失笑:“叔叔上哪儿去?叔叔不走,叔叔就在这儿等你们长大。”
程蝶衣吃完饭,站在施月恒身后,看他哄孩子。天锦还小,不太懂事,可是君宁已经隐约明白怎么回事,咧着嘴要哭了。施月恒很是温柔耐心,轻声安慰他们妈妈会经常回来看他们的。
程蝶衣看在眼里,心里却想:不会。我娘也说过会来接我的。可是她没有。师哥师弟们的也从来没有看过他们。
程蝶衣又想,为什么当娘的总是要抛弃自己的孩子呢?他的思绪一下子又飞得老远。
施月恒抱着六岁的君宁,虽然抱得动,可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也觉得累了。看孩子也不打算哭了,便交给赵妈,叫她好好哄着,不许多给孩子吃糖。
赵妈身体强壮,一手拎着君宁,一手抱着天锦,把这两个孩子带到房间里哄着去了。
施月恒回头看见程蝶衣,这才理了理身上被君宁压出褶子的衣服,笑着说:“叫程老板看笑话了。里面请。”
程蝶衣这才跟着施月恒上到了小洋楼的二楼。
施公馆很大,但人并不多。施月恒在前面带路,程蝶衣这才看清了施公馆到底什么样子。施公馆铺着一色的大理石地板,光洁无瑕,令人疑心自己的鞋底会不会把地板弄脏。程蝶衣头一次觉得自己穿着大褂和这小洋楼如此的不搭。他暗暗后悔――今天应该穿西装来才对。可是穿西装又觉得和京戏不搭。程蝶衣的脑子只能装下一件事,于是他又困惑了。
施月恒把他带进书房。
施家的书房很多。施家的大爷施月洲以前也有一间书房,他虽然去世,他的书房布置一点不动,全是他生前的样子。施月恒也有一间书房,布置得很是简单,一色的八个核桃木大书架,摞着满满的书。书桌靠着玻璃窗旁边隔着一扇镂空的木头屏风,咖啡色的台灯下面压着一叠泼墨山水的信笺。
施月恒说:“看什么呢?快坐。”
程蝶衣坐在墨绿色的沙发上,似乎觉得这软沙发不太得劲,然一扭脖子,就看见他左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古画,画上的美人歪在榻上,双眸紧闭,似乎昏昏欲睡。
他心里知道这是中国画,因为这女人是古装打扮。这年轻女人长得挺俊,鹅蛋脸,修眉琼鼻,樱桃小嘴。姿态很是娇憨。
程蝶衣不由得站起来仔细看这幅画,似乎是看痴了,口里还念叨:“这画真好看。”
施月恒说:“这是《海棠春睡图》。怎么,你喜欢这个?”
程蝶衣说:“她睡得好看。杨贵妃也应该这样睡。”
施月恒听他讲得有趣,便追问:“杨贵妃应该怎样睡?”
程蝶衣一抖他的袖子,好在夏天的袍子宽大,他就当手上有水袖了,竟就在书房里唱了一段,施月恒不知是什么戏,只连猜带蒙,听道是:
“忽听得侍儿们一声来请,
我只得起徘徊 推玉枕,
斜挽云鬟花冠不整转过银屏,
就来到了前庭。”
施月恒听他唱得好听,拍腿赞赏道:“这叫什么?我怎么没听过这个调子?”
“第一句是反二黄,后面三句都是回龙。”程蝶衣理解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立刻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自觉自己又把一个人带上了听戏的不归路,心里高兴,就问,“二爷才开始听戏,就这么喜欢?”
施月恒在外国待了几年,并不吝惜赞美:“程老板唱得好,我当然喜欢了。你也不必叫我二爷了,你我年纪相仿,就叫我月恒吧,我也就叫你蝶衣。你若有什么拿手戏,也告诉我,我去捧你的场。”
程蝶衣立刻便想起《霸王别姬》,说道:“后天和我师哥段小楼有一场《霸王别姬》,我们就是靠这出戏唱红的。二爷——月恒你若是能来给我们捧场,就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