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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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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言华,出生在北平西郊的一个大杂院里,打记事起就是个小叫花子。是被我师父捡回家当徒弟的。
我师父姓夏,是唱花旦的,教了我几出小戏。他曾说起他有两个师兄弟,一个叫段小楼,是唱花脸的;一个叫程蝶衣,唱花衫最好。
我一直觉得程蝶衣这名字挺好听的。
没想到后来我真的见到了程蝶衣,他还愿意收我做个干儿子,也就是愿意把玩艺儿传给我的意思。
打那之后,我每天天不亮就从师父家里出来,往宁园去学戏。
宁园是施二爷的家,干爹也住在那里,据我师父说,他俩是相好的,这是梨园行的常事,师父叫我在宁园需要小心谨慎,毕竟不是干爹的家,一切都是二爷说了算。
可我感觉他俩不像金主和粉头,反而挺般配的。
在干爹那里学了一出戏之后,二爷就看了个日子,正式让我姓程。因为程言华有些拗口,就改作程晏华,“晏”字是二爷改的,他说是海清河晏,一片繁华的意思。我说我不大懂,他说那以后就让我多念些书,给我吓了一跳。
二爷偷偷和我说:“小时候不念书写字,长大了以后再练会很困难,看你爸爸现在天天写日记,写字还像小孩儿描红呢。”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爸爸就在背后看着他。然后他就被打了。
我爸爸挺好个人儿,平时看起来温柔和顺的,只有在打二爷的时候才这么“凶狠”。
从我跟我爸爸学戏开始,他就不许我抄小路到宁园来,宁可我绕远。他说走近路会经过大烟馆和窑子,只门前走也是会学坏的。我都答应了。
施二爷只哈欠连天的躺在藤椅上,膝头上是一本硬壳的书,看起来非常精美。
我仔细的看去,倒都不是生僻字,略想了想,就认了出来:“金――瓶――梅。”
“你认识啊?”二爷把书拿起来,“看过吗?想看吗?”
我爸爸上去就踢了他一脚:“你你你,你这都看的什么邪书呢?赶紧给我扔了!别教坏我儿子!”
“哈?”二爷挨了一踢,却还是很无辜的样子,“这书挺好看的呀,你看过吗蝶衣?晚上读一段?”
我爸爸当即发怒,把《金.瓶.梅》塞进二爷怀里,像赶驴一样把他赶回了屋里,并下了一道命令,说人要在,书就不能在。
当施二爷换了一本书回来时我爸爸已经给我讲到从一而终了。
爸爸和我说:“不管是做人还是唱戏,都要讲究个从一而终。要是嫌唱戏辛苦,就成不了角儿;要是做人朝三暮四,也就算不得一个好人。你看外面是花花世界,可是咱们把戏唱好了是正经事,别的少管。琢磨那么多,还有心思学戏吗?”
二爷靠着门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眼睛看着我爸爸,他的睫毛微微的垂着,只要一看着我爸爸,那目光就格外的温柔多情,嘴上虽不笑,眼里也带着笑。以我的眼光看来,他如果不是一个跛子,定然是北平城里头一号的美男子。
爸爸听见打火机的声音,飞跑过去抢:“医生都说了你身体不好,还抽烟!给我掐了!”
“我腿不好,关抽烟什么事?”二爷一脸茫然。
我爸爸抢过那只吸了一口的烟,强词夺理道:“怎么能没关系?你不抽烟,腿肯定能好!就是让你抽烟抽的!”
长日安静,如果这不是乱世的话。
战事吃紧,日本人控制下的北平人民越来越苦了。至少从我们吃到的粮食上来看,就越来越差。
细粮价格飞涨,甚至不许中国人买大米白面,只许日本人吃这些细粮。普通百姓吃到的都是混合面。
若只是粗粮倒也罢了,都是些糠皮、豆饼、高粱面,有时还有木屑。蒸出来的饼子真叫人咽不下去。饶是这样,日本人还是天天在北平作乱,碰见个大姑娘小媳妇就要糟蹋,看谁不顺眼,就在街头杀人。
爸爸觉得外面不安全,就叫我在宁园住下,他很坦荡的说:“你是我儿子,只管住下,来回的跑有什么意思?现如今外面不太平,叫日本鬼子把你抓了去,我上哪再捡一个儿子?”
我只好乖乖听话。
当我从师父家里出来,拿了师父给的两个混合面窝头回到宁园的时候,施二爷正在修指甲,手头放着一本《品.花.宝.鉴》。
说实话这本书的名字取的真不正经,我觉得这不能怪我浅薄。
二爷大概是不曾见过颜色这么粗糙的窝窝头,用手巾擦了手,戳了戳那个窝窝头:“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好不好吃?”
“就是混合面嘛。”我说,“王妈不是说过她小孙子吃这个都肚子痛,又没别的吃。”
据我师父说,我爸爸当年是科班里最漂亮最出彩的孩子,打没少挨,饭也没少吃。别说那些师父都喜欢我爸爸,段小楼师大爷也护着小师弟,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吃的再差也不过是玉米面罢了,哪里见过混合面这样连日本人的马都不吃的玩意。
所以当爸爸和二爷对着混合面发呆的时候,我偷偷的啃了一只苹果。
二爷凝视那窝头良久,终于伸出他的玉手,把窝头拿了起来,掰了一小块,皱眉问:“这黑东西是煤渣吗?”然后竟真的咽了下去,并且咀嚼起来。
“你别吃坏了。”爸爸一脸担忧,“你平时吃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能乱吃啊。”
施二爷就像不知道嘴里嚼的是什么东西一样,慢慢把那只混合面的窝头吃光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吃的就是他平常爱吃的冰糖银耳汤、红枣莲子粥一样。
那天他话很少,我以为他是吃坏了。直到晚上我去书房和天锦一起练字,我看见他桌子上有一沓信笺,信笺上写着四句诗。
“灵台无计逃神矢,
风雨如磐暗故园。
寄意寒星荃不察,
我以我血荐轩辕。”
二爷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他书桌前,他并没有生气,而是教我念了这首诗。
我问他这诗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会明白的。”阳光透过绿纱窗映到他的脸上来,他的侧脸那样沉静美好,好像头发丝都闪着金光,又不像是遥不可及的天神,反而恬淡静谧、亲切可爱。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也说不清。
现在回想起来,二爷还没来得及愤慨多长时间,宁园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二爷说,那个脸上带伤的女人就是天锦的亲妈。
这亲妈眉眼之间还真和天锦有几分相似,但天锦此时在和家庭女教师学洋文,也没有出来见她。
她也不是来见天锦的。
二爷似乎一眼就看出她的窘迫,问她:“是谁打的?宋世英?”
他们没有特意避讳我――也许是我那时候还是个毛孩子,穿着打扮也是朴素中带着土气。
天锦的亲妈说,她后找的那个小白脸子不是个好人,如今日本人进城,限制中国人的吃穿,虽说宋家不穷,可也禁不住他日日挥霍,吃穿倒也不算,他还一天三遍的换女人,八大胡同里的不够睡了,还跑去睡洋妞,其中又数日本妞最可他的意,钞票像纸片一样撒出去,他倒以为是给中国人长脸。
宋家老爷子病重,手上又没权,如今生意也不好做。家财耗尽,那小白脸便要来摆弄她的嫁妆。她不给,就被打了――看样子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爸爸对别的事情还有限,最听不得乱搞男女关系的事,便皱了眉头,便拉施二爷,想要叫他说话。
二爷沉思片刻,只说:“天锦在上课呢,宋世英既然欺负你,你就在宁园住几天,你们母子几年没见,好好亲近亲近。”
把那女人送走,我爸爸就问二爷:“你还生她的气呢?她虽然可恨,但也不至于被男人打吧?何况那小白脸也不占理。”
“是不占理呀。”二爷叹气,“人家是正经夫妻,劝不得。”
“怎么就劝不得?”爸爸问,“好歹以前是你亲嫂子,回去不得被宋世英打死?”
二爷敲了敲桌子:“那也得她立得起来才行啊。老话说得好,劝赌不劝嫖。我在这里替她谋划得再周全,回头宋世英来说几句软话,她说不定就要跟人家走了。我不是要落埋怨?她要是狠得下心,看在君宁天锦的份上,我活一天,也不能叫她饿着冻着。也得她肯才行啊!”
不过三天,宋世英连句软话都没说,就把天锦的妈接回家了。
我爸爸对于这件事表示出了愤慨的情绪,并借机教育我,以后有了老婆,坚决不能打老婆,并且不能花心。
他拿他自己举例子:“我这一辈子是认定二爷的了。你别看他挺俊的,我其实图的是他的人品。他和我这几年,也是没有二色的。”
二爷在一边闷笑。
爸爸瞪了他一眼:“笑什么?正经点儿!就说我吧,喜欢你爸爸的人多了!我刚红的时候,去天津跑码头,头一天唱完,就有一位太太看上我,给我送了整套的家具,要和我睡觉。我每次去天津,她都在。还有一个卖绸缎的老板,也喜欢我,捧我两年,就破产了,只好搬回了上海老家。”
二爷点头:“其实我在你爸爸的追求者中,实属平庸。全是程老板青眼。”
我疑惑的问道:“难道就没有人喜欢二爷吗?”
二爷作沉思状,说:“其实也有。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有几个女同学很喜欢我,而且,还有一个来自英国的男同学想让我做他的男朋友。”
我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他们眼光还挺好的。”
二爷顿了顿:“你的戏迷眼光也不错。”
我爸爸抿着嘴看了他半天,突然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