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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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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仙也拍了段小楼一下:“什么话都说!吃饺子还堵不上你的嘴!”
施月恒高起兴来,朝段小楼一举杯,似乎他也是喝得有点上头了,将酒一饮而尽,就莫名其妙的拉长了嗓子喊段小楼“哥哥”,并且嗷嗷的喊着让他串一出《切脍旦》。
段小楼傻乎乎的笑:“我也不会唱旦呐。”
说着说着,施月恒不知道怎么蹭到段小楼身边,两个人握着手开始说胡话。
“唱谭记儿就得会耍下巴!”段小楼虽然是个唱花脸的,但是很会欣赏花衫的做工,唠起来还真就开始一边咬着牙哼哼一边耍下巴。幸亏施月恒低着头拍桌子,根本也没看见他那姿态。
“对!”施月恒应和着,“那个转音就得妙,一般人唱不出来――”
段小楼说高兴了,还真嚎了一嗓子“点绛唇”:
“我则为锦帐春阑,
绣衾香散,
深闺晚,
粉谢脂残,
到的这日暮愁无限!”
花脸唱旦,真真是歌欺裂石之声,舞有天魔之态。
程蝶衣突然想把自己的师哥拍死,想起施月恒说过他挺喜欢花脸的,顿时就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知己,回头看施月恒捂了耳朵,才算放下心来,这才推菊仙道:“快把我师哥带走!让他睡去吧,这是喝多了。”心里还想这菊仙看着精明,怎么只知道防自己,不知道防施二爷呢?
施二爷要是可爱柔媚起来,绝对比菊仙要强多了……
程蝶衣立刻把施月恒从段小楼手里拽出来,把他扶到侧房躺着。又低头看天锦早已睡熟,就给施月恒脱了衣裳鞋袜,擦了脸睡下。
菊仙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寻思:从来只有自己嫌弃程蝶衣笨的份,怎么今天程蝶衣那小子的眼神好像很嫌弃自己的样子?
次日是初一,昨日闹得太晚了,大家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胡乱在门口买了些面茶、薄脆吃了,因为三十晚上的饭菜都是菊仙一力招待,大家就商量着早上大家一起包点饺子。
段小楼是不会干这些活的,单是在外面劈柴,大冬天就穿一身单衣,满头是汗,很是不雅观。
施月恒包饺子很是漂亮,菊仙在一边擀饺子皮,速度堪比德国制造的飞机。
程蝶衣坐在一遍观摩,好不容易试着包了一个,那饺子包得看得菊仙很想不顾及情面的用擀面杖抽他――纯粹是浪费粮食。
施月恒略略指点他一下,程蝶衣就会了。
段小楼劈了柴就在灶下烧火,一边添柴一边朝程蝶衣说话:“这些日子唱不了戏,你没想着收个徒弟?我倒是收了几个孩子,就是天资不行。”
“没有我能看得上的。”程蝶衣拍了拍手上的面,“收他们还不如收二爷呢。”
“扯上我干什么?我是个什么标准吗?一天到晚就是胡说。”施月恒一边捏饺子边一边瞪他。
“二爷的悟性可不常见呢。”段小楼擦着汗进来,“我说,打这个仗也不知道要打几年。横不能荒废了吧?要是打个十年八年的,等日本人走了,咱们都老了。一身的玩艺儿传给谁啊?横不能让戏断在咱们手里吧!”
菊仙拿着盖帘子出去下饺子,回来就骂道:“大过年的,说什么断不断的?不吉利!”
吃完了饭,施月恒和程蝶衣就抱着天锦回宁园去了。
段小楼说京戏要断,许是无心之言,程蝶衣却在心里暗暗的琢磨上了。
如今抗战已经爆发,虽然有些戏园子关张了,但也有硕果仅存的几家没有受到波及,还能开戏。这倒不涉及道德层面的问题,毕竟段小楼、程蝶衣手头还有些积蓄,施月恒也有钱,还可以不唱。但贫苦的同业,譬如那些跑龙套的,排不上戏的,一场戏的包银拿不了一块钱,一家子老小还等着吃饭呢,不唱哪有饭吃?
程蝶衣自打出师,就没愁过吃饭,对于贫苦的同业还是很大方的。一有时间,还会挑几场好戏带着施月恒去捧场。
可巧元宵节过完,有的戏园子开箱唱戏,程蝶衣和施月恒在一位姓夏的师兄家里看到了一个小孩儿。
这小孩很是清秀,正在院子里一边踩跷一边干活。
程蝶衣和师兄唠嗑,施月恒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小孩挑水、劈柴,在冰面上走圆场。
他看那个小孩,小孩跑了十几圈,停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施月恒双手插兜问他。
“叫言华。”小孩怯生生的回答。
施月恒拄拐杖纯粹是怕冰面太滑――他可没有程蝶衣的本事。唱戏的跑圆场非常变态,冬天练功的时候一定要在地上泼水,踩跷在冰面上跑。更有甚者,程蝶衣小时候居然还在这个基础上增加难度,那关师傅另辟蹊径,还往他□□中间塞扫帚――在他看来也是挺不能理解的。
施月恒看那孩子转过身去,才发现他膝盖后面缠着布条,布条里塞着一根竹片。
“言华,你腿后面那是什么?”
“师傅说不让腿打弯,这竹片子上下都削尖了,一打弯就扎肉里。”
施月恒干笑两声,突然感觉自己在日本宪兵队里过得还不错。
施月恒和他说笑几句,就专注的看院子里的大公鸡。
忽听屋里夏师哥喊了一嗓子:“言华!怎么还不练嗓?!”
言华立刻喊嗓,别看他也就十岁上下的年纪,却也会了几出骨子老戏。喊嗓仍旧是一出《芦花河》,声音脆甜。
程蝶衣推门走出来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程蝶衣,我看你这孩子不错,赶明儿你上我家去,我教你学戏。”
夏师兄听见这话,单是笑。
“这不会是你师哥的亲儿子吧?你这样明着抢人家徒弟是不是不太好?”施月恒暗暗的拉程蝶衣。
“什么儿子。他是我师哥捡的。”程蝶衣也低声说,又回头对夏师兄说,“师哥,他拜了你,我不抢你的徒弟。就叫他给我磕个头,我认他当干儿子。”
又盯着夏言华说:“你要是愿意,就给我磕个头。”
言华当即跪下来磕了个头。
施月恒见自己的爱人突然的就有了一个干儿子,不免有些茫然无措。
从此,言华每天早上就来宁园学戏,他是个苦出身,又没有钱,只能靠两条腿走到宁园。天不亮就出发,到宁园也就将近八点了,差不多能赶上施月恒起来吃早饭。施月恒倒是觉得他太累了,就总会给他几块钱,叫他坐洋车来,言华接了钱,第二天还是腿儿着来。
言华每天都能在院子中看见程蝶衣练功,而二爷则总是哈欠连天的在藤椅上歪着看书。有时候看一些外国的名著,有时候是小说话本,他觉得施月恒和程蝶衣实在是一对不太搭边的璧人。
二爷虽然在宁园中也活得很是古朴,开始穿长衫马褂(主要是因为腿坏了穿西裤也不舒服),但眉目之间总带有西方油画的感觉,平和典雅中还有一点罗曼蒂克的气质。
而干爹在生活中一向是天真稚拙的,如今却好像一个勤劳体贴的小媳妇,总是在练功途中停下来问二爷要什么吃,要什么喝,冷不冷、困不困、饿不饿。
回头再装作很凶的样子叫自己不许偷懒。
二爷总是说“不渴不饿不困不累”,然后再叫干爹歇一会儿。
自从言华拜了师,厨房里也会照顾他的口味,中午总会做一些孩子爱吃的点心。只要送了点心过来,两个大人就极力的招呼夏言华来吃,顺便送给琴师鼓师,临走时都拿给家里的孩子。
只要言华一谦让,程蝶衣立刻瞪眼睛:“少跟我装蒜!”但是程蝶衣自己吃的也不少。
言华在程蝶衣这里,开头的一个月学的都是些身段,真正给他说的第一出戏名叫《鱼藻宫》,施月恒听他要说这出戏,笑道:“上来就是这么个大悲剧。”
“我说戏,你也别闲着。”程蝶衣推他,“我走戚姬,你给我配个吕雉。”
施月恒惊道:“这么刺激?!”
“看过《鱼藻宫》没有?”程蝶衣问言华。
“没看过您的。”言华说,“我只看过我师傅的。”
“看过就好。”程蝶衣推施月恒起来,“快起来,跟我走一遍。”
施月恒站起来笑道:“话先说在前头,只是演戏,不许当真啊。”
言华还觉得施月恒说的都是废话,谁会把演戏当成真的?
可自从施月恒去的吕后一出来,虽说他不良于行,走路有点跛,也不上妆,但一出场脸上的表情就不一样了,等到高祖殡天,吕后的眼睛立刻直竖起来,当真是个蛮狠的样子了,又伸手在程蝶衣脸颊旁打了个巴掌,厉声喝道:“不许你哭!”声音冷酷又残忍,虽然不是真打,还真把言华惊着了。
别人演这一段,戚姬被打,应是当即跪下求饶,但程蝶衣单是轻轻一抖水袖,便捂着脸不动。
言华心想干爹这是吓着了?
程蝶衣这才浑身颤抖,甩了一双伤心袖,双目含泪,哀哀跪下,一边带着泣音一边哀告道:“我,我不哭……”
那一种楚楚可怜,风流韵致,当真是他平生仅见。他心想,这俩人真是般配极了,一个比一个会做戏。
说完这一段,言华说:“真没想到二爷这么会说戏,嗓子也好。”
这一夸,倒是让程蝶衣十分受用,比夸他还让他高兴呢,立即喜孜孜道:“有不少都是我教他的。他得叫我一声师傅呢!还没磕头呢!”
施月恒说:“我教你读书写字,也没见你给我磕头啊。”
“刚才戚姬都给你磕多少个了,别不知足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