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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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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再走进施月恒的房间时,是稍微带了一点怒容的。
他自认为对施月恒很不错,虽然订了十天的约定,但吃喝拉撒上从来没委屈着施月恒,可是施月恒居然不吃饭了。
“你是打算绝食自杀吗?”青木冷声说道,“你要是想死,我有很多种方法。”
施月恒正在桌子前翻看一本书,闻言抬起头看青木。
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因为怕汗水渗进伤口而敞开了睡衣的衣襟,露出一片洁白的胸膛。胸口上红白交错的鞭痕并不丑陋,反而显得挺美。
他的头发如同浓云一般,乌黑而蓬松,看起来虽然病恹恹的,没有精神,却暗合了青木刚看到的一句宋词。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
对于美貌的人,青木总是会格外的温柔一点,一想到这里,他也就消了气,仍旧严肃的问他:“你为什么不吃饭?是想死吗?”
“不至于。”施月恒回答,“我本来胃口就小。十顿饭能吃五顿就差不多了。而且最近天气很热,就更不爱吃饭了。”
“你精神还好吗?”青木看着他蔫蔫的样子,“如果你无法承受这种刑罚,可以向我求饶,前天的皮鞭只是一道开胃菜――下面的刑罚,你就不一定能承受了。”
施月恒看士兵抬进来的老虎凳,还觉得有些新奇。
青木说:“这东西,曾经毁去无数抗日分子的双腿。一般人承受两块砖,就要哭天喊地了。我给你准备了三块,再往上加,你的腿就会断掉。”
施月恒被牢牢的绑在了老虎凳上,上身紧紧的贴在椅背上,从胸口缠到腰腹,这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了。青木亲自动手,把他的膝盖也绑在椅子上,并且在施月恒的脚下垫了一块砖。
“感觉怎么样?”青木问。
“确实不舒服。”施月恒无奈的说,“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你也知道,我决计不会答应你的无理要求;你又不下死手折磨我。那你是图什么呢?”
“折磨别人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怎么高兴。”青木回答,“但看到你被我鞭打,我会觉得兴奋。”
施月恒听了这变态的话,大吃一惊,下意识的要挣脱绳索,可绳子绑得很紧,他一动便出了一身的汗,没有愈合的伤口被摩擦得更加疼痛:“您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青木冷静的在他脚下添了一块砖,满意的看到施月恒额角流下点点的汗迹:“我只是喜欢看你受刑的样子,觉得美而已。就像程蝶衣的戏剧一样美。”
“我这个样子,只能叫做狼狈。”施月恒小幅度的摇头,“哪有什么美可言?更不要说和蝶衣相比了。”
“你很爱程蝶衣?”
“没爱过别人,只爱过他。”施月恒仰起头,但活动的范围很有限,只能稍微往上看一看,“所以大概是很爱的吧。”
“他拒绝出演日本方面举办的义务戏演出,是你告诉他这样做的?”青木冷笑道,“看来你的爱人还是很听话的。就是只听你的话。”
施月恒说:“是我告诉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青木不言,只生硬的把施月恒的脚往上一扳,把最后一块砖垫在施月恒脚下。
施月恒发出短暂的一声“啊”来,他要往后仰,可上身已经被绑在了老虎凳上,不能动一点地方,充其量就是一颗头还能往旁边歪一歪。
他试图掐自己的手来保持理智,但手指的痛完全比不过双腿的痛,平时自以为很能忍的他,也只能诚实的发出痛呼来――虽然声音很轻。
青木满意的欣赏施月恒的痛苦姿态。他确实很喜欢老虎凳的发明――在老虎凳上的人是无法通过时间的延长来减轻痛苦的,毕竟被束缚的人绝不会好受,有很多只垫了两块砖的人,下了老虎凳连路都走不了。
施月恒在老虎凳上坐了五个小时左右,流了无数的冷汗,终于幸福的昏过去了。
青木索然无味的解开绳子,撤掉砖头,施月恒保持不住平衡,一歪身就倒在了地上。青木眼疾手快,像捏小鸡一样拽住他的脖领子,把他提到榻榻米上来。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施月恒,似乎是觉得他比起抗日组织里那些人来说,真是软弱透了,但是想了想他的出身,又在私心里觉得他也就够不错的了。
青木忽而又想起程蝶衣来。
程蝶衣在他心里是和日本的若众歌舞伎一样的人,年轻貌美――而且看起来擅于和观众发生恋情,美则美矣,却应该没有什么原则才对。
这种著名的演员最能煽动那些愚蠢的群众,如果能为军方作出一些贡献就最好不过了。
可他派了几个人去和程蝶衣交涉关于出演义务戏的事,他毫无例外都给拒绝了,甚至公然歇戏,给文艺界做了很不好的榜样,间接导致北平城内的大角儿小角儿纷纷效仿,现在还在唱的京剧演员已经屈指可数了。
放眼望去,有唱花衫的留了胡子,有唱青衣的跑去种地,还有称病的,甚至还有人把自己吃胖――真是各显神通。
青木想到程蝶衣不但不听话,而且还是施月恒在金屋里藏的一个娇,不免很有几分愤怒。他打施月恒打出了感情,程蝶衣虽然也是他很欣赏的一个戏子,既然夫妻一体,那就不能让程蝶衣好过。
于是他孤身一人去了宁园。
接待他的是柳云容。
“听说柳小姐也歇了戏?怎么不唱戏了呢?”青木很绅士的问道。
“是啊,准备考大学。”柳云容搪塞着回答,“我毕竟是个女子,戏饭吃不了多长时间的。”
青木好脾气的笑了笑:“怎么不见程蝶衣程老板?”
程蝶衣从后边进到客堂,青木打眼一看,心道真是瘦了。
“程老板消瘦了很多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程蝶衣劈头问道:“我们二爷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青木不怒反笑:“这话说的有意思。施月恒如果真的想回来,早听我一句话,向我点个头,也不至于现在走路都走不了。”
程蝶衣傻了,细琢磨那个意思,应该是施月恒被打瘸了,当即就在嘴里来回嘟囔着一句“怎么就被打瘸了呢”。
青木也懒得解释,话说到这里,也就是不欢而散了。
柳云容只得劝他:“好在还留着命呢,回来再慢慢的治吧,总能治好的。”
青木回到宪兵队,还是当面嘲笑了施月恒一番:“你们中国人有句话,说是‘筋长一寸,延寿十年’,你上了一次老虎凳,怎么反倒走路都不稳了?以后不会要坐轮椅吧?”
“还不至于。”施月恒自己揉着膝盖,但表情已经不是很温和了。
“你那个妹妹,柳云容小姐,已经在四处打探消息,要买去香港的机票。也许是想要去找她的情郎。”
施月恒明白柳云容是在提前做去法国的打算,因此只是宽容的说:“想去就去吧,女大不中留。”
“用你的钱也无所谓吗?”
施月恒白了他一眼:“这点钱,我施家还不放在眼里。”口中有那么一点讽刺青木眼皮子浅的意思。
“你在写什么?”青木突然看见桌子上铺着几张信笺,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
“我认识蝶衣时间不长,看他的戏也很少。”施月恒语气突然变得柔软起来,“蝶衣会的戏有几百出,我看的太少了。所以就凭记忆写一写,如果我还能活着出去,就叫他一出一出的唱给我听。”
青木愣着看了他一会儿,他甚至不能从这个苍白消瘦的男人脸上看出一点戾气来――这人似乎不会恨,连日本人都不恨。
那些抗日志士是热血沸腾的,是恨日本人到骨子里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恨不得骂日本人的八辈子祖宗。
可是施月恒的选择永远只关乎原则――只要不涉及到程蝶衣,他都是冷静理智的。
“你,不恨日本人吗?”青木问。
“不恨。”施月恒诧异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摇头否定。
“为什么?”青木追问,“你拒绝替日本运输物资,还不让程蝶衣演义务戏。你难道不是一个抗日分子?”
施月恒回答:“日本军方发动的战争是不正义的,我当然不会去助纣为虐了。可是这和日本人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在法国读书时也有日本同学。他们细致、严谨、温厚,一样讨厌不义之战争。”
“战争固然会让一部分人变得疯狂,可一个国家里,始终还是好人多啊。中国有一首古曲里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在这种疯狂的统治下,日本的平民,难道能过得好吗?”
青木见他说话好像一尊菩萨,冷笑道:“你要是生在日本,就不会这么想了。”
施月恒不再理他,继续写戏谱,写着写着忽然在脸上浮出一个笑来:“就是不知道蝶衣在做什么?不会在想我吧?还是别想的好,要不然他就会瘦了。”
青木被他一念叨,想起了远在日本国的大小妻妾,也有片刻的失神,回过神来不由得恼羞成怒,吩咐在门口站岗的小兵,叫他把烙铁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