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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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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云容从楼上看见了日本宪兵队的车,急忙出了屋子,难免有些慌张,只站在楼梯上张望。
程蝶衣鼓捣完留声机,见青木言语中透着要把施月恒带走的意思,也站了起来,只用眼睛看着施月恒。
“没事。”施月恒拍了拍程蝶衣的肩膀,对青木说,“我和家人说几句话告别一下,您不会介意吧?”
青木点头示意:“施先生请便。我就在这里等你。”
施月恒和程蝶衣一前一后走上楼梯,柳云容也跟着进了书房。
“那个日本人要把你带走?”柳云容有些急躁,“那怎么办啊?日本人吃人不吐骨头,二哥,你可不能去啊!”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事到临头,难道还能不去吗?你先听我说。”施月恒冷静的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过了今晚,你们搬到宁园去避避风头。如果我死了,你和蝶衣就立刻离开北平。我在你的户头里存了一笔钱,你们带着君宁和天锦去法国。这是我在巴黎读书时住过的地方,地址我写在这张纸上了,房东人很好,就算房子租出去了,他也会给你们另找住处的。”
施月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拿好,这是我给房东太太写的信。还有,宁园的碧云轩里有两只箱子,一箱是美元,一箱是金条。这不是给你们花的,是关键时候让你们拿出来打点关系或是保命的。我自己的命是未必能保住了,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们。如果我死了,这就算是托孤吧。”
“至于蝶衣……”施月恒叹了一声,“我走了之后,日本人说了什么都不要答应,就算我要死了也不许你答应。”
“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程蝶衣恨声说。
“说实话,其实我不喜欢做霸王。”施月恒轻声说,“我更喜欢《奇双会》的赵宠和桂枝。恩恩爱爱的,结局也圆满,多好啊。我把你娘找了回来,也算圆了你的心愿。就是可惜了这世道不好。”
本来以为能说很多话,事实上也就聊了不到十分钟。施月恒跟着青木离开了施公馆,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
青木对于施月恒算是格外的优待,他的房间在宪兵队三楼,和青木本人住得很近,房间装修得也十分精致。聊天的时候,青木甚至给他倒了一杯清酒。
“很好喝。”施月恒浅尝一口,“青木将军太客气了。”
“我说过我很欣赏你。”青木笑得很谦逊,很像一位风流儒将,“你表面上温柔恬淡,骨子里很是高傲。逼得紧了,你就活不下去了,怕是会自杀――我并不想让你死掉。”
施月恒无所谓的耸肩:“是吗?”
“施先生,如果我威胁你,要把你的侄子侄女杀掉呢?你会因此屈服于我吗?”青木状似无意的问。
“不会。”施月恒很痛快的回答,“死掉不会比做走狗更屈辱。对施家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那么,程蝶衣呢?”
“也一样。”施月恒说,“不过他胆子很小。他死了我就得陪他一起死。”
青木不无遗憾的说:“你和他一样,都是奇怪的人。你这么不合作,我可能会对你实施一点措施,你放心,我会对你格外的温柔一些,不至于让你完全失去尊严。”
“那就太谢谢了。”施月恒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万叶集》来,翻了翻发现是日语原文书,“给我准备的书吗?但我看不懂日文。”
“我会给你换成中文版的。”青木笑了笑,“真不愿意和你为敌啊。想要找到对我不仇恨也不谄媚的人,实在太难了。也许只有你和程君才能做到。”
“这种战争是时代的疯狂,不取决于个人。正常人谁会热爱烧杀抢掠呢?”施月恒把清酒一饮而尽,“反正你是不大像。不过我也不太喜欢你。”
“十天吧。”青木截断施月恒的话,“你如果能活下来,无论你是否改变主意,你都可以离开宪兵队。”
好在施月恒既不是真正的抗日分子、中统特务,也不是战俘。所以青木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他留在这个房间慢慢的折磨。
这似乎已经不仅仅是青木想要逼迫施月恒就范,而成为了两者之间的一种较量。虽然双方都保持着相当的绅士风度,但也都在心里憋着一股劲,想要压倒对方――只不过施月恒是相当的被动了。
青木挑选的刑具确实非常单一,只有一根皮鞭。
所以坐在地毯上翻书的施月恒看到青木手里只有一根马鞭的时候,觉得非常惊讶。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青木坦然的说,“我折磨人的手段何止几十种,但是对你这样的人来说,需要一项一项的来。”
“请记得给我准备一套新衣服。”施月恒看了看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尽力保持自己的冷静,“会弄脏衣服的吧。”
青木点头应允,随后轻轻甩了一鞭子,才挥手向施月恒身上打去,正打在施月恒的左肩――施月恒真的不惯挨打,既不会灵敏的躲避,也不知道怎样放松身体才不至于太疼。毕竟自打他被母亲生下来,他的父母兄长,甚至于先生都不曾打过他。第一个真正用力揍他的人,还是戒大烟时的程蝶衣,足足让他痛了半个月。
而青木的马鞭,当然要比程蝶衣的拳头要难捱得多了。
青木不过抽了数十鞭子,就已经让施月恒倒在地上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挨打的经验,鞭子全都抽在了上身,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抽得烂了,前胸后背都是鞭痕,每一道都在渗血,因为他一直伸手格挡,双臂受伤最严重,已经鲜血淋漓了。
青木收了鞭子:“你不太能挨打。看来你需要养两天了。”
施月恒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调整自己的呼吸,他出了很多汗,而汗水流进绽开的皮肉中间,是另外一种酷刑。
“让你养两天,换一种刑具。”青木戴上他的白手套,“老虎凳,你听说过吗?”
程蝶衣在宁园里也不得安宁。
君宁和天锦年龄虽然小,但小孩子感官敏锐,很快就发现叔叔离开了,而且程叔叔和姑姑的情绪非常低落。
他们失去了父母,唯一能毫无保留的疼爱他们的只有叔叔,现在叔叔不在了,便从早到晚的哭闹要叔叔。
程蝶衣和柳云容自己的情绪都调整不过来,还要哄孩子,也是焦头烂额。小的还好骗一点,君宁已经是一个小大人了,而且格外的敏感而且聪明。
“叔叔是不是有危险?”君宁问程蝶衣。
程蝶衣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他面前放着施月恒经常给他读的《石头记》,翻开一页,入目就是“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他以前觉得《葬花吟》很美。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淡淡的哀伤与愁绪,也是美的。
但此时的“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真能让人痛哭,更不要提“洒上空枝见血痕”了。
他倒是抽时间回了一趟以前自己住的小四合院,碰见了那老板。
那老板说起给日本人唱义务戏的事。本来程蝶衣对唱戏是没什么意见的,日本人爱听戏,他自然也很愿意把京剧传播给外国友人。
但这一次,程蝶衣瞪起了眼睛:“日本人把我男人抓走了,还让我给他们唱戏?!想什么天鹅屁吃!不去!”
那老板转了一圈:“蝶衣啊,万一日本人一高兴,就把二爷放出来了呢?现在日本人可是四处抓人唱义务戏啊,你没看那个唱老生的吴老板已经去了,可也是光鲜得很呢!”
“你当我傻?”程蝶衣骂道,“日本人想让月恒走货,我就算去唱义务戏,和月恒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白白的丢脸罢了!月恒要救国,我不能丢他的脸!”
话是说得硬,可程蝶衣心里也不好受。
这是施月恒第一次和程蝶衣真真正正的分开,而且是非常痛苦的分别。程蝶衣不得不去想,施月恒如果真死了怎么办。
他听人下人说起日本人的狠辣,又怕,又忍不住去听,从老虎凳辣椒水听到活扒人皮,把自己吓得缩在被窝里直哆嗦。他都不敢想施月恒现在还有没有个人样。
或者,万一他死了怎么办?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身板又弱,有时候一顿都吃不了一碗饭,他怎么熬得住那些酷刑呢?
他要是死了,自己又该怎么活呢?虽然施月恒托了孤,要自己和云容照顾两个孩子,但他一点也不想照顾他们,他只想和施月恒生死都在一处。世上没有施月恒,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亡国都不能让他感到的恐惧正在侵扰着他,他怕极了,也恨极了。
所以柳云容这几天听到程蝶衣练功喊嗓的时候,唱的都是有些恶狠狠的腔。
比如《梁红玉》,――以前程蝶衣都没怎么唱过这样气势磅礴、刚强勇猛的戏。
“好姻缘本是前生定,
那月老一线一线早穿成。
奴家终身有了靠,
志同道合去从军。
恨金人,
猖狂入境,
反将百姓就屠杀满城,
我这里就发誓愿,
前去从军……”
柳云容听见他这样唱戏,也只能叹一声:“谁知道咱们还有没有机会再光明正大的唱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