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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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蝶衣十九岁便在北平城中红得发紫了，他是和他师哥段小楼一起红的。
可惜十九岁的程老板还不会写字，虽然练签名练得废寝忘食，却还是只能写一手的狗爬字。程蝶衣自幼好强，练了三天还是写不好那个“蝶”字，他愤怒的把钢笔一扔，心想去他妈的，我是唱戏的，又不是写字的。
就这么着过了两三年，他本来开开心心的赚着钱，买着行头，等着和段小楼唱一辈子的戏，日子简单得幸福、幸福得简单。
他是真没想到他师哥和花满楼的菊仙搞到一起去了，程蝶衣自小和段小楼一起长大，又是唱虞姬唱到痴的人，岂能不难过？
正在气头上的程蝶衣，就连看袁四爷都觉得闹心，除了在台上唱戏，平时都懒得给任何人一个好脸色。
彼时正值五月份，北平的天儿热得让人心里毛燥，半个月没落一点雨。程蝶衣唱完了整出的《凤还巢》，出了一身的汗，正在后台换衣裳。《凤还巢》的主角是程蝶衣扮的程雪娥，故而最尽头的化妆间只有程蝶衣一个人。
程蝶衣刚卸完了妆，就听外头有人轻轻的敲了三下门。
平时有过来想要“栽培”他的爷，都是直接推门或者踹门，就连端茶倒水的伙计学徒也没人有敲门的习惯。
程蝶衣没被人敲过门，不知怎么的，竟然还很不好意思，半天才呐呐的说了句“进来吧”。
进来的是一个很俊秀的青年，步履轻盈从容，看年纪和他相仿，后面跟着低头哈腰的那老板。
那老板看程蝶衣愣着不知怎么称呼，连忙“啧”了一句：“蝶衣，怎么才让进来啊，不认识了吧？这是去年留洋回来的施二爷！”
那施二爷弯了弯眉，很和气的说：“在下施月恒，算不上什么二爷。那老板，让我和程老板聊聊天吧？”
那老板继续的点头哈腰，向程蝶衣说：“蝶衣，施二爷这是要栽培你呢！”
施月恒继续笑着纠正：“不算栽培，我请程老板点拨我。”
“您客气，您客气。”那老板肥胖的身体灵活的从一道窄门中钻了出去，顺便把门带上了。
程蝶衣站在地上看施月恒，看这人长得着实漂亮，而且很耐看。个头其实是不高不矮的，然而因为身姿清瘦而显得高挑。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袖口中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十指纤长灵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贴着肉，却不显得难看。往头上看去，乌黑浓密的头发留得不长，四六分开，没抹头油也很服帖。他眉峰明晰，眉形却很长，一双眼睛就像两泓秋水，荡漾着微微的柔光。
程蝶衣看着看着就心生感叹：多好的青衣苗子，长得这么周正。可惜生在富贵人家，要不然做他师弟多好。
施月恒也在看程蝶衣。方才台上的程蝶衣是端庄贤淑，文雅贞静的，想不到台下的程蝶衣竟还这么羞涩腼腆。
“施二爷，请坐。”程蝶衣不会招待人，忽然想起来袁四爷来的时候，身边前呼后拥来了一群下人，下人们是把散在椅子上的戏服收了起来，又掸了椅子才请袁四爷坐的，他便忙忙的要收拾椅子。
施月恒没带人来，还把那老板请了出去。他好像是第一回来戏园子看戏，所以看什么都觉得好奇，也不肯老老实实的坐着，只四处看，又盯着胭脂盒子瞧：“这是油彩吗？你扮得真好看，要是我也能扮一次就好啦。”他的声音轻柔中带一点宛转，侧脸也十分乖巧，一点也不像别的爷们。
程蝶衣心中喜欢他的和气，笑着说：“这可不是好玩的，怕伤了脸呢。”
施月恒说：“我以前一直在上学，没怎么听过戏，今天可是被程老板给征服了。下个月我过生日，我也不去外面过了。就请程老板来我家唱一出堂会吧。”
“过寿辰，总要唱几出大戏才行。”程蝶衣提醒道。
“二十二岁，就是个小生日，弄得那么热闹干什么？”施月恒说，“就请几个朋友。我没爹没娘，现在只一家四口，没有个长辈，又热闹给谁看？”
程蝶衣顿了一会儿，又问：“那戏单子呢？二爷定一下？”
“我看过的戏有限得很，就交给程老板定吧。”施月恒轻轻一笑，他笑起来显小，看着倒像是个孩子了，“下个月十九，早上我派车来接您，有跟着的乐师也一起去。完了事我请您吃饭。”
施月恒推开门，外面跟进来两个小伙子，把一口樟木箱子往地上一放。施月恒倚在门边，说道：“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还请程老板收下。”说完微微一欠身，便转身走了。
程蝶衣围着那箱子转了一圈，才把箱子打开，只见是一套凤冠，并簪、钗、步摇、泡子、项圈、手镯、宝石戒指、玉佩、绦带等一应俱全。样式精巧新奇，更是真金白银做的。他心里一惊，拿起一只红宝石戒指细看，倒觉得比袁四爷送来的那一套老家伙还好看。
六月十九很快就到了。
从早晨开始就下了点小雨，好在中午便渐渐放晴了，倒也难得凉爽。施月恒果然派了司机来接程蝶衣，弦师鼓师们坐了另一辆车。
程蝶衣看着面前的施公馆，也觉得新奇。因为一般的戏迷还都是老派人物，请他去唱堂会的人家也多是朱门大户，并没来过这样新式的小洋楼。
进了门才觉得也不尽然。这小洋楼倒是也很古典，更像是中西合璧的产物。入目先是一个天使雕塑，程蝶衣不知道什么是天使，只知道是个白花花的长了翅膀的小屁孩，姿势很是优美，看起来像是要上天。
庭院中间有个大喷泉，程蝶衣在公园里看见过，只是没见过人家里也有。地上都是青青的草，中间一条石板路，却弯弯曲曲的，他尽力显得自己不那么局促，跟着管家来到了后院。
后院就很是古朴典雅了，更像是文人的后花园，引了活水做了个不小的湖泊，湖边有一古色古香的亭子，连着长廊，栽了许多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不少树木。长廊里已经备好了席面，来的都是年轻人，与施月恒相谈甚欢，应该都是施月恒的朋友或是同学。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施月恒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小丫头。
程蝶衣心中暗暗诧异，这施月恒明明说自己才二十二岁，应与自己同龄才对，怎么孩子都五六岁了？大户人家结婚这么早？
施月恒见他到了，抱着小姑娘站起来笑道：“程老板来了。”
程蝶衣心中对施月恒这样有文化的人很是尊敬，努力憋出一句文雅的话来：“这是——令爱吧？”
施月恒笑道：“这是我的侄女。我还没结婚呢。”
席中一个青年大声喊道：“月恒啊，本来说要去撷英饭店吃西餐，你却把我们叫到你家来，这是什么道理？”
施月恒回身笑骂道：“我短你吃了？认识一下，这是程蝶衣程老板，都听过吧？上海天津都叫座儿的角儿，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程蝶衣被施月恒一夸，暗自羞红了脸。
那青年很是不会说话：“你怎么也喜欢京戏这样老掉牙的玩意儿了？”
施月恒单手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拉着程蝶衣，“甭听他们胡说，我就爱听戏，我还会唱两句呢。‘母亲不可心太偏，女儿言来听根源’，对不对？”
程蝶衣听他小嗓没有捏好，然而调子很准，噗哧一笑：“二爷是就听过这一出戏吧，现学现卖倒是很快呢。”
施月恒问道：“就在亭子上唱吧。你是先吃饭还是先唱戏？”
“饱吹饿唱嘛，先唱。”
施月恒把小姑娘放在椅子上，亲手斟了一杯茶递给程蝶衣：“有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