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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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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月恒叫人把艳红抬进屋里去,把不明就里的程蝶衣拉进书房,告诉他:“这确实有点不可置信,但她就是你娘。”
“你说什么?”程蝶衣瞪大了眼睛,“您骗我呢吧?我娘?”
“我在天桥看见她要饭了。就是觉得她那眼睛看着眼熟,给她吃了一口饱饭,她说她叫艳红,我又问她有什么亲人,她说她儿子叫小豆子,被她送去唱戏了。那就没跑了。”施月恒解释说。
程蝶衣听到此处,整个人已经是木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施月恒说:“你别这样。大夫说,她身上有病,鱼口、刁花都染上了,又被虐待过。就算能买到盘尼西林,好吃好喝的伺候,也不过一年的光景。”
“所以,你要是能放下,就放下。莫要等她没了再后悔。”施月恒叹道,“你要是实在厌烦,我就把她送去宁园。不叫你看见,总不能再扔出去吧。”
“让她住着吧。”程蝶衣眼中不知何时蓄了泪,“我――我看看就得了。原来她还活着,竟然还活着,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不找我?她为什么不来找我?!”程蝶衣一头撞进施月恒怀里,开始长嚎。
他大概是觉得艳红还没与他相认,不好去找艳红嚎,艳红的体格也不太能经受得住;这艳红又是施月恒带回来的,他俩又很熟,干脆就把施月恒当成艳红,一边嚎一边捶打他。
施月恒按住他的后脑勺,第无数次的进行拍抚,一边拍一边嗯嗯啊啊的安慰:“好了好了,别哭了。”
这和他安抚家里俩孩子是一样的工序,要是别人被这么哄,一准生气。可程蝶衣就吃这一套,也许是小时候对父母之爱太过缺失,一直也没找补回来,所以格外喜欢这样的安慰。
艳红醒过来的时候,程蝶衣就在旁边。
她似乎是想叫他,又觉得叫不出口,单是看着,恨不能把眼珠子化在程蝶衣脸上。
施月恒说:“这是程蝶衣,唱京戏的角儿,你也许听过他的名儿。”
也许听过吧……但是这几年艳红连饭都吃不饱,听见了也未必记得住。
“他小名叫小豆子。”施月恒补充道。
“小豆子……”艳红喃喃的念叨着,“小豆子,是我儿子啊……”
程蝶衣受不住她的目光,心紧紧的揪着,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就往外走,艳红的眼睛仍盯着他的背影。
她是历经打磨的人,大约猜到了施月恒和蝶衣的关系,可也不愿意问――这世道能吃饱饭就算赚着了,还问什么?
“你就在这里住着。要什么就问丫头管家。”施月恒又嘱咐了一句,“就是别惹着蝶衣,他心里不舒坦。”
程蝶衣别别扭扭的,不肯和艳红说一句话,连带着对施月恒也有些合气,好在只是耍小性子。
这天因为尤二姐的一个动作吵起来了,程蝶衣口拙,说不过施月恒,又咽不下这口气,爬在施月恒身上就拧了他两下。施月恒口上讨饶直喊疼。
这一幕被艳红看在心里。
到底是亲儿子,艳红看程蝶衣这天还算高兴,就去找他说话,开口就是:“你别嗔着我多嘴。我是为你好。如今你住在二爷家里,既是人家养着,就别耍小性子了,我看二爷对你,是一万个好。再这么下去,他烦了你了,你又怎么着呢?”
“他烦我?”程蝶衣在内心虽然认同这亲妈表达的意思,可又想起艳红虽然是亲妈,可这个“亲”字只是血缘关系上的,也就堵了一口气,话也硬气了,“他烦我?我还烦他呢!我看见他就有气!”
“有没有气的,可不兴动手!”艳红焦急的敲着桌子,“你不明白,妈和你说。咱们好比人家养的小猫小狗。逗趣儿也就罢了,要是敢咬人,那是要被捏死的!”
“我程蝶衣才不是小猫小狗呢!”程蝶衣震怒道,“我是他的人,他也是我的人!就算我天天打他骂他,他这辈子也别想甩开我!”
艳红瞪着眼睛看门口,她本来就瘦得厉害,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门外,还挺吓人的。程蝶衣见她半天不说话,抬头一看,正看见施月恒站在门口微微笑着。
施月恒的白衬衫只有一角掖进了西裤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看起来比电影明星还要俊俏。就是笑得有点尴尬。
施月恒朝艳红点点头,又向程蝶衣送去轻轻的一瞥。
程蝶衣心领神会,就随他到书房中来。
施月恒吃着奶油冰激凌,戏谑道:“程老板好大的口气,还要天天打我骂我。你可真不是东西。”
程蝶衣上去就舔施月恒手里的冰激凌,是真的一点也不见外了:“就算我不是东西,你也是我的人,我打你你也得受着。”
“你好霸道啊。”
一只冰激凌吃完,两个人不知聊了些什么,就在书房中成就好事。
施月恒最喜欢和程蝶衣面对面的弄,他能把程蝶衣整个人揽在怀中,就在他耳边说说情话,能看见程蝶衣的每一个反应,不让他有一点难受。
“我爱死你了。”施月恒说,“我是疯了才会这么喜欢你。要么就是你给我下了药。”
程蝶衣又被他弄得一阵酥麻,忍不住的打颤:“我也爱你啊,你也给我下药吧。”
虽然出了一身的汗,但两个人还是靠在一起吃水果。
施月恒给程蝶衣扇了两下风,对他说:“别老和你娘置气。明明是想她想得要命,就别端着了。你自己不也难受吗?”
“谁想她了?!”程蝶衣嘴硬。
“不想?”施月恒笑道,“当时给你戒大烟,疼得稍微过点劲儿,就抱着我喊娘,说‘手冷,水都冻冰了’,不是想娘,是想什么?”
程蝶衣恼羞成怒,狠狠掐了一把施月恒的胳膊:“我最想她的时候她都不在,现在来干什么?!我有你了!”
“放屁!”施月恒推他,“我是你娘?谁当娘的搂这么大的儿子睡觉?戒大烟的时候叫我娘就算了,现在还想让我当你娘?我是什么?白天当你的娘,晚上当你男人,白骨精吗?”
程蝶衣被他逗得笑了。
施月恒见他高兴了,也就慢慢的解劝:“不是叫你怎么样。只是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她也是要叫你长大了有饭吃。她也吃了不少苦,要说抛弃亲子的罪,她也已经受尽了。”
“她生下你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怀你的时候吃了一剂打胎药,没打下来。”施月恒把那些事一一说给程蝶衣听,“后来月份大了,舍不得,就生下来了。养你六年,养不住了,色衰而爱驰,吃不了几年的皮肉饭了。三十岁出头,从青楼进了下等窑子,染上了病。”
“先得了鱼口,没歇着,又染上了刁花。妈妈不肯叫她白吃饭,竟拿烙铁给她治病,差点儿就死了。后来接不到客人被赶了出去,只好要饭。”施月恒长叹一声,“她也就四十来岁,都成什么样了。”
程蝶衣只默默的听着。
“我生来就有些钱财,不为生计发愁,不知人间疾苦。还以为最苦不过是戏文里演的那样。也是今天才知道中华民国也不是太平盛世。”
“你这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才说的话。”程蝶衣说,“你看我现在也算是齐全人,放在十年前,我也就值十几块大洋。”
施月恒笑道:“少胡说。要我知道,你就是价值连城了。”
程蝶衣也笑了笑,突然说:“你少和她说话。不是我说,她身上不干净,过上那些病就糟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施月恒笑骂,“我只和她说几句话,她的器具也都是用碱水煮了,衣服也只她一个人穿。换下来的那身早就烧了,断不会有什么问题。看一眼也不能得病。”
两人正说着话,柳云容抱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进来,看样子是不太高兴。
程蝶衣问:“怎么了你?”
“我和方维分手了。”柳云容言简意赅的说,“他和他父母去香港了。世道太乱了,待不下去了。他家的家业都在河北,被日本人逼得没有办法,只能背井离乡。怕是这一去,这一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施月恒对柳云容的恋爱毫不关心,只把那只流浪猫抱过来,口头上安慰了几句:“这都是早晚的事,能走还算好的。怕就怕走不了。”
柳云容说:“你就不能盼点儿好?”
“这叫我怎么盼?”施月恒冷笑道,“前几个月他们还有点顾忌,现在真是没法过了。像咱们这样的身份,不是做走狗,就得死。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呢,也不知道能活几天。”
程蝶衣提起这些事,是唯一一个不畏惧的,他保持着相当的天真:“没什么可怕的!活着咱们一处活着,死我也要和二爷死在一起。”
施月恒就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死在这乱世之中,程蝶衣说不定还要敲锣打鼓的唱《霸王别姬》,歌舞一回,想着想着,他也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蝶衣,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要学庄子丧妻时鼓盆而歌?”施月恒自然而然的问,他还觉得这样的场景很有几分浪漫和飘逸。
柳云容欲言又止。
程蝶衣闻言大怒,一巴掌拍在施月恒的脑袋上:“谁给你唱《大劈棺》?你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咱俩谁是那不要脸的田氏?你给我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