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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施月恒看起来是一个挺长大的人儿,只失于幼年多病,是家中幼子,长得又好看,家里大人太过娇惯,不曾好生锤炼摔打过。

      要说花招子,他倒是会些花拳绣腿,也有把子力气――但这把力气打程蝶衣能不能打过都不知道。毕竟程蝶衣是学过刀马旦的人。

      因此,施月恒小时候落下毛病,既畏寒,又怯热。好在施家家财万贯,施月恒冬日贴身的衣料皆是轻暖无比,夏天又早早换作薄被。

      施月恒此时穿的就是一身七分袖的浅蓝色睡衣,这料子好像是素纱的,领口微开,正能看见锁骨。

      他扭过头来亲了程蝶衣一口,笑道:“你这个小古板。要说你和我施二爷在一起断袖,真可算得上是董贤、子瑕之流,咱们俩合该一起下地狱。更别说咱们睡过觉,照你说的都不干净了!”

      程蝶衣被他一打岔,话题又转到他的心病上了:“你少胡诌八扯了!你以前又没有过别人,能和尤二姐一样?我那时在张公公府上――”

      施月恒一听这话,犹如一盆凉水浇头,当时就冷笑道:“你又说这话,是我对你不好了?叫你只管想着那前头的事!你是真不知道我的心,还是假不知道?”

      程蝶衣自来不曾看见施月恒横眉竖眼,立时就愣住了。

      “我对你的心,也算得上是一片赤诚了!”施月恒道,“没别的想头,就想去了你的心病。你要是有事放不下,看我不自在,我难道还会强逼你吗?我要是有一点轻贱你,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谁叫你死了!”程蝶衣眼睛泛红,“我又不是傻子,我不知道你对我好吗?你说这话就是没良心!”

      施月恒平白的失去了“良心”倒是无所谓,但他最忍受不了的是程蝶衣把旧事放在心头,总觉得他是“不干净”的,什么事情都放不下,甚至还可能是为了不失去自己而勉强和自己亲密。

      凡事若不出于本心,那都可以不做。

      施月恒闭着眼睛按捺片刻,突然翻身下床说:“我去门口抽根烟。”

      这根烟抽到了头,施月恒仍旧在出神,直到烧到了自己的手,他才恍然发觉。他在门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程蝶衣在床上听得见。他下床坐在书桌前――自从他住进来,便添了一面镜子,算半个梳妆台了。他看着自己的面容,又对镜自想,似乎自己也觉得自己辜负了施月恒的心意。施月恒想要的不过是“放下”二字,放不下就总是自轻自贱、患得患失,纵然在施月恒面前也会张牙舞爪,也还是怕失去的卑微心态。

      他是在有意无意的试探施月恒,看他到底有多爱。

      程蝶衣想到此处,大概觉得施月恒也是会失望的,他也就绝望了。

      他眼角沁出泪珠来,靠着椅背,重重的向后一仰,几乎是蝴蝶垂死一般。

      “别这么仰躺着,控着了该头晕了。”语气淡淡的,是如常的关心,程蝶衣看着施月恒,觉得除了身上有点烟味之外,都与平常并无不同。

      施月恒轻轻拽了一下程蝶衣的衣袖:“去床上躺着睡去,我抽烟了,这就去刷牙。”

      这牙刷了得有二十分钟。

      施月恒出来的时候,程蝶衣还睁着眼睛不肯睡,施月恒的情绪已经恢复了,他微微笑着,亲了亲程蝶衣的额头:“快睡罢,再不睡明天早上就有黑眼圈了。”

      本来程蝶衣心中很是焦虑,是撑着不敢睡觉,见施月恒已经不再生气,也就睡着了。

      施月恒睡不着,睁眼到凌晨,在恍惚睡去,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听得楼下隐隐约约有京胡响,睡眼惺忪的扶着楼梯往下看,见柳云容和程蝶衣在客厅里对戏本子。

      柳云容说:“我看那酒席筵前,俱是些个侯门妇女,娇贵之气,令人难耐。”

      程蝶衣说:“她们取乐,你我也可以取乐呀。”

      柳云容道:“你我何必要苦苦的追随呢?”

      施月恒笑了笑,回房洗漱去,下楼来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他们对戏,偶尔用大白嗓客串几个角色。

      琴师表示:“难得,竟然还不荒腔走板。”

      程蝶衣很护短的说:“月恒厉害着呢。他会弹古琴,还会拉西洋琴!”

      琴师冷笑一声:“啧,西洋琴。”

      施月恒笑着补充道:“嗯,还演过话剧,《茶花女》演了得有十几场。”

      “哦,《茶花女》。”柳云容看过这部小说,很是感慨,“真遗憾没看二哥演过。你演的是谁啊,阿尔芒?”

      施月恒很惭愧的说:“我演玛格丽特。所以我一度觉得我和蝶衣是同行。”

      程蝶衣问:“《茶花女》讲的是什么故事啊?是一出很流行的戏吗?”

      “和玉堂春、杜十娘的故事差不太多。”施月恒回答,“讲一个交际花和一位贵族青年的恋爱悲剧。好像每个国家都一定要有这种类型的剧目。”

      说着就讲了讲《茶花女》的故事梗概。

      施月恒突然一拍大腿:“我还有一张剧照,我去拿来给你们看。”

      他从楼上书房拿了一张照片回来,那张照片还很清晰。施月恒戴着卷曲的假发,微侧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眉目间含着雨恨云愁。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西洋裙,手里捧着一束茶花,神态天真而妩媚。

      众人一拥而上看了看剧照,对施月恒肃然起敬:“您扮上西洋戏,还真好看!”

      程蝶衣非常自信的说:“我早就说了,施二爷就是被出身耽误了,要么天生的一个青衣苗子!”

      “小花旦也不错呀。”柳云容皱了皱鼻子。

      正说笑着,那老板忽然跑过来,肥胖的脸上流着汗,进来就拍腿说:“哎呦蝶衣啊,别聊了,快走吧!关师傅没了!”

      程蝶衣嗖的站起来,似乎是愣住了,脸上都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嗐!”那老板一边擦汗一边说,“正好好的教着戏呢,转个身就倒下了!谁能想到呢?段老板已经在路上了,咱快走吧!”

      程蝶衣打了个哆嗦,上下排的牙咔哒咔哒的响。

      施月恒说:“孝服预备了没有?”

      “我带了我带了。”那老板连忙叫跟包的进来。

      施月恒向柳云容一点头:“云容,你叫琴师鼓师先回吧,改日上门告罪。”又推程蝶衣去换衣裳,“你师门的事,我不能掺和了,什么时候能完事,我去接你?”

      那老板一边推门一边说:“这可说不准。段老板和程老板是最好的角儿,得到郊外去操办后事,科班里那些事都得弄,怎么也得在科班里忙活两个晚上。”

      说话间来到大门口,施月恒再三嘱托:“此事我不能了。那老板好生照应,施某这里定有重谢。”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是孝顺的徒弟。都是没爹没妈的,自然对师傅感情深厚。几个师兄弟凑份子,都肯砸钱,把关师傅的后事办得很风光。

      施月恒闲来无事往天桥上走走,看见卖面具的还买了一个。他透过那个面具的窟窿眼往外瞧,眼光正好聚到街边一个讨饭的老太太上。

      这老太太靠在矮墙边上,干瘦干瘦的,面上深深的皱纹表示她以前也许也丰满过。衣服是深深浅浅的灰黑色,以前也许是红的绿的,宽大的式样表示以前也许是件厚衣服,只是棉絮一点也不剩了。

      吸引到施月恒的是这女人的眼睛――她眼睛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只看眼睛,是俏丽而清媚的,说明这女人年纪应该不算大,也许她只有四五十岁,只是经历得太多而导致她提早衰老,说她七十岁也有人相信。

      施月恒放下面具,仔细思索这女人为何如此面善。

      他想了一会儿,走到那女人面前,从怀里掏出几块大洋来,放到那女人面前。

      女人似乎有些惊讶,但她面上松弛的肌肉已经撑不起这样的表情。

      施月恒转身离开,刚走到转角处,一回头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叫花子把女人的大洋抢走了。

      这真是“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了――这也是合该有这一场,要是施月恒没看见,也就没这事了。

      施月恒哭笑不得,做了善事总要做到底,干脆叫那女人起身,在街边一个茶摊叫了一盆热水,先叫她把脸擦了,又叫了一碗面来给那女人吃。

      当然了,一碗是不够的。

      吃饱了之后,施月恒再打量那女人,却觉得越看越觉得眼熟,他胆战心惊的问:“你叫什么?”

      女人吃得太多,面条积在胃里,几乎有些要打呕,但又舍不得,勉强忍着说:“我叫艳红。”

      施月恒心里猛地一打突,就皱了眉。

      “好心人,您――”艳红一双桃花眼直愣愣的盯着施月恒,她心里也有点发毛。

      施月恒强笑着说:“我看你面善,跟我走吧,我家里还缺个能哄孩子的人。”

      艳红巴不得一声,自然千恩万谢的就跟着施月恒走。

      施月恒慢慢套问:“您身边也没个孩子?”

      “别提了。不瞒老爷说,我是窑子里的,生了个小子养不住,只得半卖半送,给弄到戏班子里去了。”

      施月恒状似无意的问:“孩子叫什么?”

      “没爹的孩子,也没有姓。”艳红似乎是很久没有回忆起孩子了,“小名就叫小豆子。”

      施月恒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回到施公馆也不敢让艳红真的看孩子去,先拾掇了一间闲置的屋子,叫人抬了个木桶进来让她洗澡,也怕她身上有些病症。

      请了大夫一看,果然鱼口、刁花这些病一应俱全,虽然看着人还精神,也是吃了一顿饱饭的缘故,就是打最贵的针,也没有多少日子过了。

      施月恒自然是要给她用最好的药,又嘱咐下人,不要让少爷小姐冲撞了她。

      艳红心里也奇怪,但她苦日子已经过惯了,料想施月恒总不会挖她的心肝活吃了,也就不再过问。

      三日已过,程蝶衣从外边回来,他往楼梯那边走,艳红从屋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一个对面。

      艳红一眼看见程蝶衣的脸,那母子之间的感应猝不及防的填满了整颗心脏,看见程蝶衣如同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喘不上气来,一把拉住程蝶衣,竟就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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