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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雨散云收,施月恒对面搂着程蝶衣,一手去抚摸他的眉眼,触手温润细腻,便闭着眼亲他一下。

      旁人相好,爱到了枕边风月处,便是情到至浓时,再往后反倒容易疏远了。施程二人偏就不是这样,虽已经领教了风月之事,相处仍旧与平时一样,但只看他二人从此再无什么愁态,单是看着对方就满眼带着柔柔的情意,便不笑也带着笑意。

      虽不算如胶似漆,也总是如鱼得水了。

      日子过得忒快,转眼就到了四月份。

      四月十三,菊仙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满月时施月恒和程蝶衣应当送礼。小孩满月,又不兴重礼,施月恒就从库房挑了一个紫檀盒子,里面放了一个银项圈、一对银手镯、一对乌木镶银的小拨浪鼓、一块流云百福的白玉佩,结着黄色的方胜络子。程蝶衣又挑了几匹布料给菊仙和孩子裁衣裳用。

      吃酒的时候,段小楼着意看施月恒――他也觉得奇怪。不论如何,他待这个师弟是真好,实在不愿意他去给人家做相公去――寻个老婆过正经日子倒不好吗?

      他本身和菊仙也不过是财色交易,就当是粉头玩玩罢了,没想着娶她。菊仙卸妆,像那杜十娘遇见李甲一般,自己寻上门来,这才成就姻缘。要说程蝶衣,端的个好模样、好性情,一身的本事,段小楼疼爱这个师弟,觉得蝶衣比自己绝对不差,要娶个良家女子不犯难。

      怎么就不知道“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的道理呢?

      高门大户,哪有什么好过的日子?

      程蝶衣看着段小楼的儿子,毕竟刚生出来,看不出眉毛眼睛来,就没话找话的问菊仙说:“孩子叫什么名儿?”

      菊仙一边给孩子掖被子,一边满面含笑的回答:“请人给起的,叫段清声。”

      菊仙有了孩子,身上便添了许多母性的光辉,程蝶衣看看就呆了,施月恒知道“母亲”二字就是他的心病,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叫他和菊仙说话儿。

      段小楼在席上劝过了酒,也出来散荡。

      施月恒在屋子里待得热,出来就靠着墙点了一根烟,看见段小楼过来便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段小楼满腹心事,干脆开口就问:“二爷,这话本不该我说,可我是蝶衣的亲师哥,不得不问。您和我们蝶衣,到底是怎么个关系?”

      施月恒似乎有些讶异他会这么问,想了想便回答:“这怎么说呢――大约就是断袖吧。”

      段小楼说:“我们蝶衣心窄,又生就个痴性儿,认上谁就是谁。我看着他现在是看中你了,便是个一辈子。你叫他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你要是变心,他就先痛死了。我劝您早早就丢开手,不然到时候你们两个都不好过不是?”

      “我知道。”施月恒把烟掐灭,“多谢你为他着想。我不会变心。说句不好听的话,别说断袖了,我这辈子为了蝶衣,已是注定要断子绝孙了。该着的缘分吧。”

      段小楼估摸着他是疯了,但也不好再劝――一对疯子你情我愿,这也是般配。

      榴花盛开的时节,袁四爷攒了个局,请了几个好友、邀了几个名角儿来赏花清唱。其中自然也有程蝶衣和施月恒。那老板亲自送蝶衣过来。

      二人到了,见柳云容也在一旁,程蝶衣与她已经相熟,便拉施月恒和她坐在一处。

      闲谈时问起那个燕京大学的男学生的时候,柳云容“唉”了一声,说道:“就先这样吧。要抛下戏,就去做个太太,也难呐。”又说,“新式太太、旧式太太都是一样。新的尤其像个交际花,还不如唱戏呢。”

      程蝶衣听得有趣。

      一时袁世卿过来这一桌,叫人添菜来,端上来一只野鸡和一只大王八,都是活的。

      袁世卿笑着说:“程老板擅唱《霸王别姬》,这道菜也叫霸王别姬,还须得新鲜做来才最好。”

      大家都好奇的看着。

      厨子咔嚓一下将野鸡的脖子割断,那王八便上去吮血。

      程蝶衣和柳云容都看得一愣。

      袁世卿兀自介绍:“这道菜生吃对嗓子最好,是大补之――”

      施月恒最怕见血腥,也不吃珍奇野味,所食最野之物也就是燕窝、茯苓而已。一闻见血腥气,当时就觉得反胃,有些打呕,连忙推袁世卿说:“四哥快拿出去!我见不得这个!”

      袁世卿见他脸都白了,只好叫人端走,又在席前添了玫瑰百合香。

      施月恒连喝了两杯酒,才缓过来说:“四哥,你是要做什么原始人吗?吃生肉?蝶衣挺健康的,倒是不必吃了。”

      袁世卿淡淡瞥了施月恒一眼:“粗鄙。再说也不是给你的,是给蝶衣的。”

      程蝶衣笑了笑:“嗓子好的不用吃这个,嗓子不好,吃灵丹妙药也没用。还是多谢袁四爷了。”

      柳云容见气氛尴尬,便说:“程老板嗓子好,该唱一出。”

      袁世卿即刻叫人拿了牌子过来,程蝶衣拈了一块,可巧拈着了《玉簪记》。座前俱是老生、花旦,并没有擅唱昆曲小生的。那老板就推施月恒上去,说:“谁不知道施二爷学什么都快,前几天您还哼了几句‘秋江’,好着呢。”

      施月恒笑道:“那老板这是诚心叫我出丑啊。”

      众人便起哄,施月恒只得站起来说:“我要唱了,回去程老板就要笑话我了。说不得,博大家一笑,我素来不爱‘琴挑’,就唱几句‘偷诗’吧。”

      施月恒先开口,唱了一支“滴溜子”:

      “合拜跪,此情有谁堪比,

      漫追思,此德是何年报取。

      谁承望,今宵牛女银河咫尺间。

      好一似穿针会。

      两下里秾桃艳李。”

      程蝶衣跟了一支“鲍老催”:

      “输情输意,鸳鸯已入牢笼计。

      恩情怕逐杨花起。

      一首词,两下缘,三生谜。

      相看又恐相抛弃,

      等闲忘却情容易。

      嗳!也不管人憔悴。”

      施月恒听他一唱便入戏,前去拉他的手接了一句道白:“好,我就对天盟誓如何?”

      大家就都笑起来。

      角儿们各自唱了戏,又聊了一会儿,柳云容摇着扇子说:“要说我最近呢,有个麻烦。我们班子里原来和我搭着唱《红楼二尤》的青衣和人起了口角,一赌气去天津了。班子里剩下的二路旦,来王熙凤倒可以,尤二姐就不能够了,实在是为难呢。”

      “这么好的戏,挂起来可惜了。”程蝶衣接口说。

      柳云容狡黠一笑:“那就程老板和我唱吧,您也看过这出戏,肯定喜欢。”

      袁世卿说道:“蝶衣唱王熙凤?”满是不信的样子。程蝶衣是有自身气质的演员,要演邹氏、潘巧云是断断不能的。

      可这《红楼二尤》初创之时,就是一人分饰两角的戏。柳云容前半场演尤三姐,尤三姐自尽后,接着饰演尤二姐;前半场演尤二姐的演员在后半场接演王熙凤;前半场演薛蟠的丑角演员在后半场还能演秋桐。

      这出戏名为“红楼二尤”,但这二尤的演员实为一人。

      柳云容笑道:“我愿破了此局,我只演尤三姐,尤二姐就都给程老板演。我们那里还有个二路旦,叫他来演王熙凤就是了。”

      又见施月恒喝着酒,又看着他说道,“施二爷不能演,倒擅看,他又喜欢《红楼梦》,叫他来教程老板怎么演就好了。”

      “你演过几十场的尤二姐,倒推给我,也真会偷懒。”施月恒翘着脚道,“这么着,你叫我一声哥哥,我都依你;要是不认,我也不让蝶衣去唱了,左右他现在听我的。”

      大家都疑惑。

      施月恒说:“我们家子嗣不丰。开始看着两个儿子倒也还好。我亲哥一去几年,看看也将衰落了。嫂子不能守,也不怪她。丢下两个孩子才是艰难。如今我和程老板也算是结契了,我也不再娶了。若有个妹子在我家,我不省事?”

      他这一番话没有和程蝶衣商量过,却把程蝶衣包在里头,是个现成的“盟誓”,程蝶衣听着十分感慨,因而推柳云容说:“还不叫哥?”

      柳云容从此就称施月恒“二哥”,因与程蝶衣平辈,又只比蝶衣小两岁,也就互相以名呼之,更显亲热。

      回到家中,程蝶衣就磨施月恒把《石头记》跳着读,直接把尤家姐妹的结局全部读完。

      程蝶衣的思想总是很简单的,他自幼学戏,好便是好,坏便是坏。好的比如窦娥、虞姬;坏的就是潘巧云、皮氏。以前他看了柳云容的《红楼二尤》,一直以为王熙凤是个坏女人来着。

      可施月恒读《红楼梦》,读到王熙凤亦是诙谐风趣,聪明贤惠的多,不免怀疑施月恒给他读的不是正版。

      “凤姐她到底是不是好人啊?!”程蝶衣闹心了。

      施月恒说:“其实是你把眼光放窄了的缘故。须知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秦氏美若天仙,聪明和顺,却失于淫佚;晴雯活泼貌美,也确实嘴毒得罪人。凤姐是十二钗之一,难道会没有一点好处?”

      程蝶衣听到尤家姐妹,又冒出了疑问:“什么叫淫奔不齿?什么叫尤二姐和贾珍有染?她们不贞洁?”

      施月恒冷静的告诉他:“戏里对《红楼梦》中的众人有了改编。二姐三姐确实都曾经失身于贾珍……我认为这其实不影响她们的悲剧性。”

      程蝶衣瘫倒在床上,彻底幻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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