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天子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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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夜，冷而寂凉。月轮的清辉洒在皑皑落雪之上，白的触目，白的慎人。积雪掩埋了戾气，却怎么也遮不住这空气中充溢的腥香。
此刻，玄烨在梦里。
童子军与壮汉的对垒，更像是一场殊死搏斗的游戏。
一方强大而傲慢，一方倔强并团结。命运总是垂青更有希望的力量，胜利之花最终绽放在了年轻的一方，只是浇灌它的却是人们的鲜血。
嗜血的花朵，弥漫的腥香，充斥满目的红……
“容若！容若！……”
噩梦总是在最骇人的时候醒来。
“皇上，皇上……”轻声的呼唤，一双略带微凉的手抚上玄烨那有些发热的额头，忽然而至的舒适让紧张渐缓，眉头稍展。
玄烨睁开双眼：“苏麻，容若呢？”
苏麻替主子换上一张凉帕，答道：“纳兰侍卫已经睡下了，太医白个儿来看过，说是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
“哦。”玄烨轻吐一口气，作势想要起身，“朕过去瞧瞧他。”
“不可！”苏麻使了力气，将他按在原处，不满道，“太医都说没事了，更何况皇上自个儿还烧着呢？”
“可是……”玄烨的脸因为发烧而有些促红。
“没有可是！”苏麻不依不饶，嗔道，“皇上对他已经够好了，留在宫里养伤本就破了祖制。”
“可他那是为了救朕啊……”凤目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闪烁。
“东亭和一干布库们也为皇上保驾负伤，却都不曾见您这样。”
听出她话里的埋怨，玄烨苦笑：“这次擒拿鳌拜有功，朕对他们自会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只是对纳兰，朕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赏罚自是皇上的事，皇上金口玉言，只是……”苏麻又替主子重新换上一块冷帕，玄烨也不再挣扎，乖乖躺着任由她摆弄。“只是皇上如今破例将他留在宫里，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玄烨躺着嘟囔道。
苏麻白了他一眼，仍旧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这宫里都是皇上的女眷，他又不当值，住着自然不妥，更何况他又不是无家可归。”
“所以朕才叫了小九子去照顾他嘛，太监总没什么问题吧？”笑笑。
“皇上——”手突然被玄烨抓住，苏麻一时又羞又恼，道，“您说得轻松，可这避嫌总是要的。”见玄烨不答，她又继续说道：“纳兰侍卫虽然昏迷着，可这宫里已经有不少人想着方儿的派人去打探了，都说是皇上隆宠，想要尽早巴结呢。”
见她模样，玄烨故意抓着手不放，撅起嘴角，道：“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去慰问救了她夫君的恩人，本也是礼之所至。”
“可是不仅皇后娘娘，还有惠嫔娘娘，还有……”苏麻察觉到玄烨抓着她的手明显比先前用力，只当是他又故意捉弄她，撇了嘴又道，“大家私下都说如今纳兰侍卫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明珠大人又是朝里的重臣，讨好了他们就是讨好皇上。”
玄烨闻言，嘴角轻扯，索性闭上了眼睛：“你继续。”
苏麻知道他心性，对这些历来不屑，也不想无趣，便转了话题。“皇上无所谓，可是太皇太后娘娘却……”
“老祖宗怎么了？”玄烨催促她。
“太皇太后娘娘对皇上破坏祖制的事很不高兴，前日已经叫了明珠大人去慈宁宫责问了，只是碍于皇上的病，才没有……”
“老祖宗……”玄烨复又睁开眼睛，直视着屋顶上方的雕梁画栋，明明室内烛火昏暗，却没来由的觉得那飞龙旁边的金凤有些刺眼，惹得他下意识的怒目回瞪过去。
“皇上，皇上——”苏麻也觉出主子的奇怪。
轻哼一声，玄烨坐直起身，不再理会那梁上的恼人金凤，对苏麻吩咐道：“掌灯，去把这几日的奏折拿来。”
“可是皇上您还病着？……”苏麻没有坚持，认真起来的玄烨对她来说总是有一股子莫名的威仪。
玄烨一本本的翻看这几日积累下来的大臣们的上奏，眉头时舒时紧，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大多折子都是关于鳌拜一党的善后事宜，有劝皇帝宽仁的，有劝皇帝诛杀以儆效尤的，其中更有个叫周沛公的人说他虽然勇智可嘉，但是诛师之举却是不义。玄烨笑笑，这个周沛公倒真有趣，他没记错的话，此人应是康熙四年开科的探花，一直在翰林院里修书，并未参与四个辅臣的争斗。事后诸葛亮，有勇，看他文章，有谋，是个人才。
“苏麻，这些奏折可曾呈予老祖宗？”
苏麻摇摇头:“不曾。连几位大人的求见太皇太后娘娘也都不理，这几日除了为纳兰侍卫的事召过明珠大人，娘娘是一直闭门在慈宁宫里，连皇上病了也没来瞧过。”说到这里，抿了抿嘴，脸上满是担忧。“皇上，老祖宗这回怕是真因为纳兰侍卫的事生您的气了……”
玄烨看着她，愣了半响，才幽幽说道:“纳兰只是幌子，老祖宗怕不是气我坏了祖制，而是怪我没经她同意便擒了她选出来的辅政大臣，间接向她老人家逼宫吧？”
苏麻闻言，眼睛睁得像铜铃那么大，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她可是您的亲祖母？”
玄烨笑笑：“她是朕的亲祖母，可她也是守护了大清三代政权的女主人，这一点上朕大概跟先皇一样叛逆，伤她的心了。”
“皇上。”苏麻咬咬嘴唇，似乎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的深意，“那皇上是知道老祖宗的想法还要刻意将纳兰侍卫留在宫里养伤的？”终还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疑惑。
“苏麻……”玄烨凤目微闭，仅用眼角余光扫视面前这名陪伴了他八年的宫女，“聪慧是你的优点，可人有时候太过聪明也不见得就是件好事……”
闻言，苏麻全身一滞，只觉得脊背处一股冰凉直冲上脑，向来伶牙俐齿的她竟然讷不能语。
玄烨也不再看她，转身开始批复起案上的奏折：“朕想你是听明白了……先下去休息吧，这几日你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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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八年，正月十五，夜，天牢。
元宵佳节，京城里明月高悬，彩灯张挂，炮竹声声，礼花漫天。
不合时宜的日子，不合时宜的地点，不合时宜的两个人。
“小鱼这些日子可好？今儿个十五，朕让他们给你去了铁链，咱们君臣，不，师生对月共酌一杯可好？”玄烨抬头，铁牢的那方透气小窗上刚好映下一轮圆月。
鳌拜看了他一眼，也不推却，走过来举杯便饮。“好酒！去年今日你我共酌便是用的它。”
玄烨微笑，抱起酒坛又为他斟了一杯，道：“小鱼最爱的五十年杏花村，朕特地命人从江南找来的。遥想你我去年殿前对饮是何等的畅快，只是如今却是不得不隔着这铁制牢栏。”
鳌拜这才转头仔细打量他：“皇上伤好了？”
玄烨撇嘴：“托小鱼的福，朕可是着实烧了好几天。”
“哈哈——”鳌拜猛地抬头大笑，“若不是那舍命奴才为你挡了一刀，今日你我境遇或非如此啊。”
“天子自有上天庇护，如今连容若也已无大碍了。”玄烨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饮下。
鳌拜皱起眉，似有些气闷，也不多说，伸出手来抓过一个酒坛隔着牢笼便要一干而尽。
玄烨帮他托着，劝道:“小鱼慢些，牛饮伤身，今儿的酒都是为你留着的，没人会抢。”注意到他些微的停滞，玄烨又继续言道：“朕今天就想要小鱼一句实话，那日殿里你是真想杀了朕？不管过去鳌太保为人如何的桀骜不驯，对朕又是如何的苛责无礼，回想八年来你我师生、君臣的种种点点，朕都不愿意相信你真会刺出那一刀。”
啪啦——
空酒坛碎在当地，剩余的几滴残酒溅在了玄烨今天特地穿的雪衣素服上，很快就渗开了酒花。那只胳膊依旧僵在半空，只是它的前端拧成了斗大的拳头，青筋暴现。
“我不想，是你，是你们逼我的！”
玄烨突然站起，用自己的双手将那拳头包在掌中，只觉得它滚烫而颤抖。“朕再问你一句，若朕不逼你，你可曾想过要将朝政把持到何时？可曾想过要取朕这个黄毛小儿而代之？”
“没有！”鳌拜的手抖的更厉害，玄烨拼出力气才将他稳住。
“没有？！”玄烨凤目直视着对方，“那若是有人逼你呢？若是有人像今天朕逼你一样逼你对付朕呢？若是有人举着龙袍逼你取朕而代之呢？”
“我，我……”一连串的咄咄逼问，鳌拜双目泛红，瞳孔也不再清明。
玄烨却不肯再给他犹豫的时间，伸过手一把扯掉那件狱卒为了他们这次见面而特意给鳌拜披上的遮挡衣服。赤裸的臂膀暴露在这地牢幽暗腐蚀的气息之中，上面密密麻麻，满是可怖的伤痕，有新伤，也有旧迹。
玄烨用手指轻轻拂过那深深浅浅的沟壑。“小鱼太倔，他们不知道用刑对你根本没有用。瞧，这个我记得，这是当年你追随太祖皇帝与那袁承志对战的时候被明军射伤的，这个是山海关外为了救先皇从马上摔下来时留的，这个是……这个是……还有这个……”
“不要说了！皇上你不要再说了——”鳌拜只想要拂开那只在他身上盘点着历史的手，却是无论怎么也挡不去。
玄烨慢慢的细数完每条伤疤的过去，终才抬起头给了鳌拜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
“小鱼可是我大清的忠贞功臣呢！”
“皇上——您不要再说了，我认罪。”曾经骁勇不可一世的猛将跪倒在天牢冰冷的石板地上，两行泪顺着鬓角滑落，不知是为曾经辉煌的过去，还是为愧疚自己的现在，至少，那泪是清的。
“小鱼，你看……”顺着玄烨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雪了呢，朕记得先皇曾说过，那年你们一起扬马入关之时，天空也下着这样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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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八年，辅政大臣鳌拜下狱，对其所犯罪行一一供认不讳，正月十六畏罪自缢于天牢之中。皇帝念其过往功绩及师生之宜，对其革职籍没，保留葬仪，一干余党除重犯外也一律予以免死，从轻发落。四大辅臣的遏必隆也因为明知鳌拜结党乱政而不预行纠劾，被革职削爵。鳌拜当年一手制造的一批冤案，包括苏克萨哈等都得到平反昭雪。至此，早已亲政两年的康熙皇帝这才真正将国家大权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天子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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