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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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渔真正回过神儿来，竟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校门外的餐馆，跨进门槛后，看见一楼最西侧的一个临着烤火盆儿的座位上的裴词一副等到地老天荒的样子。她看到裴词向她招手，她径直走过去，但觉得腿确实在动，但脑子还留在三楼的走廊拐角里。
桌子上盛了三道菜肴，裴词喜食卤味，但知道江渔不吃腥冷咸涩，所以斟酌了两人的口味，点了三道家常菜，其中这道鸡汁豆腐煲是江渔为数不多能接受，且还算喜欢的荤菜。但看看面前这人失神的样子，裴词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久没和她吃饭，记错了口味？
行动永远比脑子快的她伸手往江渔眼前晃了晃：“江渔，江渔，你怎么了？是不喜欢吃这些吗？”
被晃了两三下的裴词眼神才重新聚焦起来，她望着桌上还冒着热气儿的几道菜，又察觉此时正是饭点儿，这开在学校外的馆子虽不如平时学生上学时客流量大，但仍是座无虚席。她抬头看着裴词，一时间竟出现了难得的迷茫之情，只是摇了摇头。
她一时间有些混乱，不知道裴词说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
一个常年喝中药，脾胃虚寒，体弱多病的人，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告诉，“你要少吃这个”、“你不可以吃那个”。在前几年时，她的饮食甚至都被专人规划，一日食谷物几斤几两，果蔬肉糜如何分配比例，这些都被安排得一清二楚。她不喜欢吃鱼，不过是因为发物妨碍药效，她从来都不吃，也不愿意再吃。
她几乎一扫桌子，就能看出裴词的关怀体贴。但如果她问自己，是否喜欢，自己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吗？或者说，自己有回答出另一种答案的可能性吗？
江渔一时如鲠在喉，只默默拿起筷子，开始吃饭。裴词从不多想，只觉得江渔是用行动回答了她，当下欢欢喜喜地一边动筷，一边嘟嘟囔囔：“你来得好慢，也就是今天店里上菜也慢，我再饿再急也等不到菜来，要不然你现在就只能残羹冷炙咯。”
两人吃饭时尚且能看出闺秀的行迹，都老老实实地安静吃饭，坚决执行了“食不言”的祖宗规矩。过了一会儿，江渔稍微停住，正咂鸭掌咂得津津有味的裴词一看她碗里的米饭只消下去一个小山尖儿，登时心里咯噔：唉，这位美人又饱了。
“我是喜欢这些的，辛苦你提前都备好菜了。”江渔细声道，外表看来已与平时镇定的样子无二。
裴词闷闷不乐地挥挥鸭掌：“你客套什么呢，真觉得我辛苦就多吃点儿。”她用眼神指了指桌子上还剩了一大半的菜，又觉得人家都已经饱了，自己却还在开胃环节，更强烈谴责这种损人又利己的美人行径。
不知道自己被指责的江渔倒也没说不吃，只换了瓷勺子，慢条斯理地在汤盅里搅着。她理了理刚刚知道的一切，忽然问道：“阿词，你觉得成鸾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词被问得有点懵，但很快就接过话来：“我以前觉得她是冷酷，狠戾，漂亮，有才华；现在也还是这样觉得，但需要调整一下顺序：有才华，漂亮，冷酷，狠戾。”她眉头难得拧在一起，看着眼前的鸭掌感到纠结，“其实我今天就只觉得她非常有才华，但以前在联谊会，舞会，酒会上见过她几面，只觉得她非常漂亮。”
讲到这里，她越发地端详起鸭掌来，“那我到底为什么觉得她冷酷和狠戾啊。”
下午的课裴词和江渔算是抢到了两个边角的座位，大部分的人还是在教室里吃自己带的干粮，又去接楼内唯一没冻住的冷水管的水喝，也算填饱了肚子。下午的课并不是成鸾来上，是个刚回国来联大做讲师的男人，不到三十岁，讲课热情是够的，只不过确实有些紧张。江渔看到江渲作为教长，过来巡视时特定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但由于她坐得位置恰巧是视线的死角，所以并没有发现她。
这其实是有些惊险的，因为按照惯例，江渲此时应该还在级部办公室里奋力改卷子，或者是专心做研究，毕竟他一贯的态度都是学问为先，平时行政的事情能省则省，像进修班这种额外的工作基本一概不问，更不会来做工作巡视的事儿。
江渔今日倒没空琢磨她哥的奇怪行径，只单手撑着下巴，细细地捋清楚成鸾和她讲的事情。
成鸾只交代了一件事，就是让她利用江家遍布在全北平的商行，去放一个消息，准确来说是一个故事，关于越州玉家的传闻。
她提到的这个传闻，恰恰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江渔曾在小时候随秦漱回过一次越州的外祖家。越州的势力格局其实和北平的很相像，后者是沈家为尊，裴家为臣；后者是秦家为尊，管家为臣。秦家的老太爷曾经是旧朝封在东部沿海的一位镇威将军，后来参与了三家联合起义的事情，一举推翻了旧朝，把新国划成三区，他便带着秦家坐镇越州，做了大帅军阀。而管家因世代在越州经商，便也选择跟随裴家回去。
但越州有个玉家，委实有些特殊。他们的先祖按年纪来算，都追到隋唐时。且因是蕃国血统，非但没让他们受到压迫，反而因为神秘感和家族传承的观星技艺，一举成为了历朝历代的宠族。加上玉氏女儿美貌，善生养，不断地与中原人婚嫁，如今家族已庞大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说不可估量绝非夸张之意，因为三朝以内，从未有人见过玉家的族谱，但知道龙椅之侧说的上话的，总有一个大臣是玉家人；御榻之上吹的了枕边风的，总有一个妃子是玉家人。
旧朝被推翻，民主共和的风开始使劲儿从上往下吹，玉家的上任家主也很识时务，正是当时帮江渔她爷爷打开紫禁城另一扇门的。但他并没有选择像江家那样选择留在北平，做沈家的盟友，反而带着家里所有人在起义结束后迅速退回越州——准确来说是西山缥缈峰，才是玉氏族人的大本营，从此就对外谢绝一切来往，只好吟诗作画，金石之事，慢慢便销声匿迹起来。
民主共和的风已经吹了二十一年了，吹得很多东西都面目全非。各地的“大帅”早就成了霸王，虎视眈眈着要取代北平的“元帅”，人们忙着夺权逐利，已经很少再提起从前那个被传闻可以“窥测天机”的玉家了。但成鸾却告诉江渔，让她嘱咐江家所有的商行，跟来往借贷的人，无论身份，都要想办法说越州的缥缈峰下住的玉家，这一代出了双生子，能洞晓未来，即便不出缥缈峰，也能闭门生财，破灾消难，护佑家族世代平安。
这件事儿其实江渔在去越州时，曾偶然听人提起过，玉家是最信双生子传说的，但这个传闻在越州的版本是双生子一个是福星，一个是灾星，灾星必须沉塘，才能保族人平安。但玉家有记载的只出过一对双生子，其中一个一出生还是个死胎，所以也自始至终没人沉过塘，所以这个传闻也几乎无人知晓。
但江渔一时间还没猜透成鸾的意图，但直觉认为这个消息如果日后追查起来，发现是从江家商行放出去的，恐怕是有些危险，尽管成鸾已经保证了日后江家肯定能全身而退。
但就像裴词没法说出为什么会觉得成鸾冷酷，狠戾一样，她也觉得没法轻易全身心地相信她。有关利益的事情，从最开始就要算得清清楚楚，这是江渔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大家族之间的相处之道。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09
